弘一法师诗词鉴赏(十四)
来源:    发布时间: 2020-12-23 14:12   11 次浏览   大小:  16px  14px  12px
书赠苹香(三首)


李叔同

(一)

沧海狂澜聒地流,新声怕听四弦秋。

如何十里章台路,只有花枝不解愁。

(二)

最高楼上月初斜,惨绿愁红掩映遮。

我欲当筵拼一哭,那堪重听后庭花。

(三)

残山剩水说南朝,黄浦东风夜卷潮。

河满一声惊掩面,可怜肠断玉人箫。

           1901年农历六月十六日作于上海)

【背景】
 19016月,李叔同自天津归沪已近两月。天津一行,他原本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去探亲,结果探亲不成,反倒落得个失望而归。回到上海后,与亲朋至友们相聚,大家饮酒宴游,诗书唱和,希望以此来舒解心中的不畅。

20世纪初的旧上海,各路名流皆云集于天韵阁,往来皆名士。而名妓李苹香就居于天韵阁。李苹香是民国时期著名的才女,其八岁能诗,广受赞誉,却由于一着不慎,最终沦落风尘,令人扼腕(章士钊《李苹香》一书对此有大致记述)!李苹香擅写诗词,出口成章,于是很快成为海上名花,并以诗才出众而声名日盛。

李叔同与李苹香相识于1901年的夏天,当李叔同第一次来到李苹香的天韵阁时,两人均有相见恨晚之叹,从此相互引为知己。李叔同当时遂以“惜霜仙史”之名赠李苹香七绝三首,以抒怜惜之情。

【鉴赏】
 这三首诗,总体而言,似乎悉数被悲愁抑郁所笼罩。从表面上,虽然是李叔同“书赠”给名妓李苹香的,有男女相互倾慕之感;然细细品来,却更是两位志同道合的知己之间的有声与无声的交流与唱和。

 诗一。诗的第一句,“沧海狂澜聒地流”,形容当时的形势,说明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显得很乱,像发生海啸一样,污秽之物遍地横流,神州昏晦,令人窒息。在这种情况下,“新声怕听四弦秋”,再美好的音乐也抵不过琵琶的悲秋之音。诗的第三句有可能是写天韵阁周边的景色(也有称李苹香的居室名为“天韵阁”)虽然春风十里,然而花枝即便是如何地绚丽多彩,也难解心中的愁绪。在这首诗里,作者借用了一个《四弦秋》,以剧中白居易听闻琵琶曲潸然落泪之事,既表达了对李苹香沦落风尘的同情与怜惜,也间接表达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知己之心。

 诗二。第二首是写天韵阁的晚景,此时一个人独上高楼,看到斜月初挂,无论是自然界的红花绿叶还是街景中的灯红酒绿,无不被“惨”“愁”所笼罩。此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世事纷扰,前途渺茫。《后庭花》一曲便不忍卒听,若再次闻听这首亡国萎靡之音,岂不更是令人心碎?从这里可以看出,李叔同当时的心情还是比较低落的,尤其在登上高楼远眺之时,这种压抑在最深处的无助与哀伤,是很容易被勾发出来的。在这里,作者用《后庭花》的典故,曲折地道出了在国家败亡的时代大背景下,所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每个人的命运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诗三。在第三首诗里的前两句,“残山剩水说南朝,黄浦东风夜卷潮”,作者想到了中国历史上的南朝。南朝经历了宋、齐、梁、陈四个朝代,每个朝代都只是短短的几十年。公元583年,到陈后主叔宝即位之时,北方已被隋朝统一,偏安一隅的陈朝也只是“残山剩水”。此时思古之时,却隐约听到黄浦江上的滚滚潮水之声。诗的后两句,“《河满》一声惊掩面,可怜肠断玉人箫”,“河满”是词曲名,主要塑造了歌女们憔粹、悲苦的一生,作者引用“河满”的典故,显然是针对李苹香的坎坷生活而言;而“可怜肠断玉人箫”,在同情李苹香遭遇的同时,似乎又暗示了彼此不幸生活的同病相怜:当《河满》曲调一起,不禁泪流满面,此时若隐若无的箫声从远处传来,使人不禁悲从心来,所谓“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青年时代的李叔同,大约也是如此的悲伤吧!

 纵观全诗,主要以抒发愁绪为主,表面上看是写给李苹香的,实际上却是将自己的心迹向对方作了坦露,期待视其为知音。至于识识李叔同的李苹香究竟有没有读懂这种复杂且晦涩的三首诗,尚不得而知。

【注释】
①苹香:即李苹香(1880-?),真名黄碧漪,生于浙江嘉兴,祖籍安徽徽州,为李叔同在出家前的知己之一。

②聒(guō):形声,从耳,指声音高响或嘈杂,使人厌烦。

③新声:指新作的乐曲或新颖美妙的乐音。晋·陶潜《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④四弦秋:四弦指琵琶,因其有四弦,故称。南梁·简文帝《生别离》:“别离四弦声,相思双笛引。”宋·姜夔《浣溪沙》:“恨入四弦人欲老,梦寻千驿意难通。”四弦秋,曲名,又名《青衫泪》,是清朝蒋士铨所作的昆曲,讲述唐朝名妓“花退红”以琵琶诉说身世,白居易听后感慨不已,作《琵琶行》的故事。

⑤章台:古台名,即章华台,春秋时楚国离宫。宋·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在诗词中,章台一般代指柳树,借指所钟情的女子。

⑥后庭花:唐教坊曲名用作词调名,张先词又名《玉树后庭花》。据宋人王灼《碧鸡漫志》云:“《玉树后庭花》陈后主造,其诗皆以配声律,遂取一句为曲名。伪蜀时,孙光宪、李殉有《后庭花》曲,皆赋后主故事。”由于此词曲里有亡国之君陈后主的许多典故,所以《后庭花》以哀伤为主基调。

 

文图: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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