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略探闻法的意义
2024-01-07
印顺法师在《成佛之道·闻法趣入》言闻法之殊胜:由闻知诸法,由闻遮众恶,由闻断无义,由闻得涅槃。但现实生活中,笔者却总是听到不同的说法:有些长辈教导笔者应当深入经藏,依教奉行;也有前辈会告诫笔者读书太多会障碍修行,徒增我慢和我见。诸如此类截然不同的说法,令笔者在刚开始学习时产生极大的疑惑:闻法对于修道究竟是障碍还是助益?佛法真实智慧究竟从何而来?为了厘清疑惑,笔者特从经典中寻求答案,下文分四点作说明总结:
一、“闻法”与“多闻”之意义
“闻法”一词顾名思义,闻熏佛法。另一个与闻法息息相关的词语则是“多闻”,《阿含经》中,“多闻”一词出现的频率远多于“闻法”。“闻法”与“多闻”彼此相对应,闻法侧重于听闻正法一事的行为,多闻侧重于闻法的程度和态度,且经中对于佛弟子的修学与功德,多是以“多闻”加以描述。言及世尊之弟子,常冠以“多闻”一词赞其德,称之为“多闻圣弟子”。例如《中阿含经》称赞:“多闻圣弟子得闻正法,值真知识……知苦灭道如真。”诸如此类,谓多闻圣弟子能知苦集灭道能知十二因缘,能于五蕴生厌不乐解脱证果不受后有。相比于称赞多闻圣弟子之解行证道之功德,还有一条反例,对于无闻无明之凡夫,谓之为“不多闻愚痴凡夫”,例如《中阿含经》中批评“不多闻愚痴凡夫为不病贡高豪贵放逸,因欲生痴,不行梵行……”对比可见世尊对圣弟子多闻是持赞许态度,称赞弟子能从闻法多闻中思维法义,随法而行,证沙门果。而不多闻不学法之愚痴凡夫贡高放逸,由欲生痴,不修梵行,则有无穷生死过患。
多闻能生功德,不多闻能生过患。然而“多闻”之所以为“多闻”似不在其闻法数量之多,机械浮泛的数量积累如画龙不点睛,并不能直接转化成内证的智慧功德。阿含典籍中“多闻”一词背后所涵盖的意义,佛解释为:“若闻色是生厌、离欲、灭尽、寂静法,是名多闻;如是闻受、想、行、识,是生厌、离欲、灭尽、寂静法,是名多闻比丘,是名如来所说多闻。”多闻比丘所闻之法,重在出世佛法,闻五蕴是生厌、离欲、灭尽、寂静法则是为多闻,闻十二分教,下至闻四句偈能解能行是为多闻。所以佛教对多闻的定义不仅仅是知识层面上的闻熏佛法,更是深入一层,对佛所说法的思维解悟修行,令所学成所证。知行合一,三慧贯通。古云“学虽不多可齐上贤”,“多闻”之“多”不在数量,而在佛弟子对法义解行程度的深广。
《华严经》云多闻为如说修行,并解释多闻为如实了知因缘生灭法,能善分别诸法相、世出世间、有为无为。《佛说大乘菩萨藏正法经》说菩萨之闻修慧为亲近善士听受正法心无厌怠,闻斯行诸,精勤勇猛,闻法的内容所涵盖的范围扩充到六度菩萨行、四念处、四正断、离诤、禅定、四无量心、五根、七觉支、八正道,十力四无畏乃至无量佛法。

对比前面阿含经典中多闻意涵的经文,可见重视闻法且如说修行的观念始终贯穿在佛教的教育之中,二者不偏不倚“般若将入毕竟空,絶诸戏论;方便将出毕竟空,严土熟生。”佛教作为令众生离苦得乐转凡成圣的教育,对于佛法甚深义从来不是停留在哲学学术理论思辨的层面,而是在闻法解悟的基础上,进一步能法随法行趋向涅槃。纵然繁琐如阿毗昙,部派论师对于每一法的善思分别,也是出于不为无知所缚明了一切诸法实相而得解脱的立场。所以冉云华说这种理论与行为与解脱证道全部融合在一起的学术,才是如来所说“多闻”,才是佛教特有的学术观。
二、无知的过患与闻法的功德利益
佛法传到中国,各宗派对多闻之态度亦有不同,或主张多闻与智慧之平衡,或否定多闻为“只知不行”。冉云华指出中国佛教重于实践而轻于印度之名相繁琐,不同于印度记诵与辩论之学风,多闻渐不为人所重视。而后有禅宗激进人士,借“不立文字”、“明心见性”,对“多闻”持以完全否定态度,谓之谓“狂学”,认为学术性质之多闻是空说。宋朝之后禅宗在中国佛教占据主导地位,故传统佛教之“多闻”亦因此而式微。再者,宋朝之后僧人之文化水平亦不如魏晋隋唐,禅宗“不立文字”的口号,正好成为反智学风的根据,于是使得佛教之义学几乎成为绝学。
对于此类反智无闻之学风,明末四大高僧之一的蕅益大师,则为之痛心疾首,对此作出严厉的批判,斥无闻凡夫不知而行堕坑落堑。《灵峰宗论》云:“文字性空,故淹贯三藏。元无一字,非以不识一丁为无字也。末世无闻比丘,借达磨不立文字,以掩其拙,亦可嗤矣。非知之艰,行之维艰,固然,又复应知非行之艰,知之更艰,不知而行,堕坑落堑。……不留心教典,饶勇猛精进,定成魔外。”
蕅益大师针砭时弊一言指出,文字性空并非人不识字为空,无闻凡夫不过是假借“不立文字”的口号来掩饰自己的不学与无知,更有甚者批评多闻之人只知不行,然而胜义法性虽贵在学人要修行亲证,但如果没有经论作为标月之指,为学人开示真理开示修行之法,求道之人又何能得知如何修行,倘若没有经典印证,又何能得知自己不离正见正法正行。外道虽然出家求出生死,却因为不了解正法而背道相驰,虽然勇猛精进也是无益苦行,仍不出三界苦海。而佛法珍贵难得,赖以迦叶阿难等尊者结集经典,祖师大德代代传承,才得以流布世间,末世学人又岂能视为等闲而轻慢不学?蕅祖26岁于径山参禅而开悟,一生力弘毘尼,深研教典,三番阅藏,而终以念佛往生净土。如此通宗通教之一代高僧,面对当时宗门拒学教理无知无闻之风气,断言不闻佛法无能得证胜义,不留心于教典,纵然勇猛精进,亦成魔外,其对闻法之重视,可见一斑。
中国最重实修的两大宗派,一则禅宗一则净土,禅宗六祖大师虽不识字,亦从五祖大师闻《金刚经》而得顿悟明心见性。近代净土宗公认之一代祖师——印光大师,则居普陀山法雨寺藏经楼阅藏念佛三十余年,一生以文字弘法。古今宗门祖师大德懿行如此,谁又能言修道不必闻法,闻法障碍修行?
经典上谈到多闻功德,不胜枚举,《大宝积经》中佛曾对外道开示,众生从畜生生人间者,尚有愚痴之余习,应当亲近善士多闻正法,多闻熏习能除愚痴,并且闻法不执我所能证无自性法,悟入平等法性,速证一切智。其经卷77之<多闻品>一再称赞菩萨修集多闻宝藏,多闻能于诸法得决定义,于诸语言善了章句,前者诸法得决定义指佛法哲理,后者善了章句在文献知识。而《月灯三昧经》则提到多闻所得之果报能令菩萨善分别烦恼、清净,远离疑惑得正见,入正道离邪法趣入佛菩提,并且与一切众生作光明。
三、从闻法到闻慧的修行
闻法与智慧并不能等同成一件事情。从闻法到开启真实智慧,是一个质变的过程。《大智度论》中言智与多闻之别:“有慧无多闻,是不知实相;譬如大闇中,有目无所见。多闻无智慧,亦不知实义;譬如大明中,有灯而无目。”智者大师将其解释为:“有慧无多闻是不知实相,譬如大闇中有目无所见,此人专修观解不寻经论。又云,有多闻无智慧亦不知实相,譬如大明中有灯而无照,此人止寻经论不修观解。”
智者大师所解释此偈颂中之“智慧”,可以偏作观慧来解,实相非佛弟子亲证不可得知。此言有智无闻,是有观无教,如人盲修瞎练,不用经典中佛之言教来印证,无法得证实相,同时有多闻而没有智慧,则是只学经典而不加以观修,如同有灯之明却不以目见,仍是不能得证实义。天台教观双美,特重经教研习与禅修止观之统一,此侧重在闻法与实修的平衡。
笔者以为,就《智论》而言,也可将此处之智慧,理解为择法,对法义之思辨解悟,偈颂中强调“智慧”与“多闻”的平衡,即是“闻”与“思修”的平衡。如同孔子之所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向外学习法义,不加以向内精思深察明辨,会成为知识的堆积,不能内化成自己的学问,最终茫然无所得。而一味以自己的主观意识对诸法妄加思考,不懂得去学习领纳圣教契入佛智,凡夫的眼睛看不见诸法实相,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思想和对世界的理解之中,便只能徒增我见邪见,更成危殆。如此便也就是被传统修行人诟病的“学得越多,障碍越重”,然而法不曾误人,人负于佛法,罪不在学,而在于凡夫成见。
《大智度论》偈颂所说的智慧,无论是停留在思辨悟入,还是更深一层的止观契证,其智慧都有别于单纯的闻法,其差别之关键即是在佛弟子能否善思明辨,并且如说而行将圣言量转化为自己的现量。所以,从多闻到生智慧是一个行者闻法不断内化的过程。如四预流支所明次第:亲近善士——听闻正法——如理思维——法随法行。
彻悟大师云:“一切法门明心而已,一切行门净心而已。”八万四千法门均不离解悟与实证。听闻正法和如理思维,亦即是闻慧与思慧的修行,虽不是现证之无漏智慧,但一定是行法亲证必备的基础。而闻法思维的功夫,笔者以为朱熹的“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涵养转深沉”,这句话也同样能用在佛法上。
四、闻法的态度——断疑生信与慎思明辨
在华人尊师重道的传统中,似乎很少有弟子会对师长所说之法提出质疑问辩,信与恭敬能令行人获得殊胜法义,然而凡夫不曾证法眼清净之出世信根,当达到过分相信不加思择的境地时却可以带来过犹不及的反效果,使信成迷信,产生依人不依法的过患。
和信相对的是不信和疑,疑和不信并不相同。不信是不相信,疑则有怀疑、疑惑诸义,但却一般被归在负面的意义,例如五盖之疑盖,九结之疑结,十使之疑使,十见之疑见,西方净土之边地疑城……皆谓疑是于佛法真理疑惑不信,能障碍清净善心,障碍修道。
既然信有种种功德,疑有种种障碍,那么出于某种敬畏,许多初学人纵然心有疑惑,也只能强令自己深信不疑。然后,这并不能因此就真的建立起坚固不动的信心起催拔邪见之功用。具缚凡夫初学佛法不可能一闻千悟,对所闻的佛法心生疑惑不解,是每个学佛人必经的历程。在某种程度上,信与疑并不是一种闻法态度,而是一种对佛法了解的程度。肯定合理怀疑的价值,有疑而求解,这才是闻法学习该有的态度。
世尊从来不要求自己的弟子在没有明白佛法的基础上对之深信不疑,而是在不断地为弟子解答疑惑,纵然在涅槃之前,亦是问诸弟子是否于佛法僧有疑于道有疑。佛教不是神秘主义,佛弟子对三宝也不是耽于情感的依赖和信仰。佛法是令行人通过学习修行自己现见,自己了知的。
有疑当求解,慎思明辨不仅是佛教如此,实则世出世间之学问态度,都是如此。《论语·子张》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子夏列孔门之中文学之科,此言学人当以博学多闻而笃守志愿,于身亲切之处由近及远切实审问思辨。《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可见为学与为道,是经过一系列的广博学习审慎问思,内化融会贯通成自己的学问,并且锻炼出清晰的思辨判断能力,最后才谈得上笃行的功夫。此等审慎问辨求解的为学态度,和佛教如出一辙。无论世法佛法,为道为学,初学人有疑惑理所当然,既然心怀疑惑,那便以理性审慎的态度找寻答案和证据,而不是逃避自己心中的疑惑,强迫自己深信不疑。
结 语
佛教从阿含到大乘,绝大多数的经典中佛所说“多闻”,其意义大抵包含是文字经典上的闻持学习与如说修行知行合一之两方面。“多闻”之“多”,不是机械的数量累积,而更在于学人的学修程度。多闻熏习佛法能生种种功德利益,建立正见,成就不坏信根,遮止邪法,趋向涅槃,故传统的佛教对多闻向来持以肯定态度。其学术观与知识论中向来主张闻法能趣入菩提道,虽然“多闻”之含义及其所学之法在不同的经典中有宽狭深浅之别,然而主张从闻法从圣言量思维修行内化为学人之现量,生起殊胜功德与智慧的思想在佛教不同发展时期中却是始终一贯,为道为学向来一体不可相离。
无论声闻解脱道还是菩萨广大行,其次第都离不开闻思修三慧的修行。从闻法到智慧的开发,并不是单靠文字意义上的纯思辨哲学的分析理解,而是一个涵泳体察教观双美,让知识不断内化成现证智慧的质变过程。而佛法大海,信为能入智为能度。但是具缚凡夫未得正法眼凈,初学佛法不能避免疑惑的存在,以理智审慎冷静的态度,择法思维,正视疑惑,有疑求解才是学习应有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