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雪泥鸿爪 明月襟怀

2026-04-15

他的一生,起笔是蜀中灵秀的浓墨,继而转入汴京庙堂的金粉,而后笔锋陡然一转,化为黄州、惠州、儋州的枯笔,最后在常州留下一缕温润的余韵。这恰似水墨画的人生长卷里,有惊涛骇浪,也有微雨轻岚;有枯藤寒鸦,也有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他,就是苏东坡。人们爱他的豪放阔达,却常忽略了,那穿透千年的朗朗笑声,是从奇崛凶险的生命泥泞中开出的莲。

 

少年时的他,像极了一颗璀璨的明星。母亲教导他正直仁厚,父亲敦促他为政报国,他读圣贤书,以笔为剑,他写宇宙,写天地,写人生如梦。无可匹敌的天赋似乎要与酷烈的命运作配,大起大落的人生似乎才能激荡出大才情。北宋朝廷,广开读书人登仕,朝廷允许谏臣进谏,其包容程度似乎接近了当代的“言论自由”。然而“乌台诗案”如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将苏东坡从云端击落,打入御史台阴冷的深牢。乌台的130多个日夜里,他给弟弟苏辙写下“是处青山可埋骨”的绝命诗,那个坚固的、以才学与抱负构建的“我”,濒临破碎。我们紧紧抓住的名利、抱负乃至生命本身,在无常的巨力前,脆弱如露如电。这场坠落,看似是命运的酷刑,又何尝不是一场迫使他直面生命实相的、残酷的“当头棒喝”呢?

 

贬谪黄州,千里投荒,生计无着。从名动京华的苏学士,到需要亲自垦荒筑屋的“东坡居士”,这身份的剧变,是洗去铅华的开始。行至光山县,听说四十里处有座静居寺,他便先放下愁情,脱下锦袍,芒鞋竹杖登山一游。

 

他曾泛舟于赤壁之下。面对“逝者如斯”的江水与“望美人兮天一方”的苍茫,那个关于功业、关于永恒的迷思,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显得如此局促。于是有了《赤壁赋》中惊人的感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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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仅是文人的哲理思辨?这分明是勘破“无常”后的豁达。荣辱、得失、生死,皆在瞬息万变之中,执着于此,便是无尽苦海。若能跳脱出来,以觉照之心观之,则我与这江水、明月、清风,同在这无尽的因缘流变中,本是一体,何来真正的失去?

 

之后的命运,并未对他仁慈。一纸诰命,他被流放到更远的惠州,在瘴气弥漫的岭南,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旁人眼中的蛮荒瘴疠,在他心里是枝头清甜的喜悦。避身草寮的儋州,他写下“海南万里真吾乡”。这已不仅是随遇而安,而是一种“心能转境”的磅礴力量。环境是心的投射,当内心不再有“中原”与“蛮荒”的分别,天涯海角,皆是故乡。

 

修行不仅仅在晨钟暮鼓的庙堂里,更在劈柴担水、日用好行间。苏轼的修行道场,在东坡的田垄里,在惠州的荔枝树下,在儋州学子们的朗朗书声中。他把对众生的慈悲,化为了具体而微的行动:从黄州到惠州,再到海南,他虽被一贬再贬,但从没有放弃过心中所立的范滂志:他植树造林、修建房屋、兴修水利,造福了一方百姓。利他,成为他化解自身苦难最温暖的薪火。

 

回首苏东坡的一生,他并非天生的乐天派,而是一个在无比真实的痛苦中,一步步完成了自我觉醒与自我超越的行者。他像一只飞鸿,在时代的雪泥上留下清晰的指爪,却从不眷恋任何一处停留。他飞过了,便是全部意义。最终,他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贤雕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在夜深时感到孤独、在美食前像个孩子、在苦难中能擦干眼泪笑出声来的、鲜活的生命榜样。

 

他告诉我们:人生的风雨或许无从避免,但“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选择权,永远在自己手中。真正的光明,不是没有黑暗,而是不被黑暗所湮没;真正的极乐,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在透彻了痛苦的虚妄本质后,内心生起的那份如如不动、朗照万有的明月般的自在与清明。

 

古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经历过生死的心境会淡然许多。这便是苏东坡。他用自己的整个生命,为我们写下了一部最生动、最深刻的人间佛法:在红尘中修行,在苦难中绽放。我们没有如他一般要经历走到生死边缘的危厄,但困境依然能够让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在重重的艰难中找到适合自己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