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嘴替莲花

2026-04-29

我的生命始于莲子,被埋在淤泥里,当水温18-35℃之间,我被唤醒了,开始发芽、浮叶、立叶、花果同期,最后凋零落幕,只留下淤泥里的蕅和散落的莲子,等待着来年的“重生”。想想当下这一生,好像都没有什么想法与期待。随缘活着,随缘死去,遇到适合的温度——重生,一生又一生的轮回……

 

不经意间,瞥向海印池的池周栏板,有我的莲影摇波,那里怎么会有我的浮雕?仅此的好奇,我上岸“瞧一瞧”。

 

多宝塔的塔基、栏板、挑台仰莲覆莲,莲纹灵动。定香庭地面的含苞莲、盛开莲、莲蓬莲,栩栩如生、古朴典雅。西方净苑念佛堂的铺地玻璃,七彩莲花闪闪发光。就连南海观音的法相都立于双层仰覆莲台上,衣袂飘莲,更添宝相的庄严。越看越发现,到处都是我的身影,原来我早已不是一朵普通的莲花,而是神圣的嘴替莲花。

 

《楚辞·离骚》中“集芙蓉以为裳”替屈原表达了高洁人格与理想情操的坚守。周敦颐《爱莲说》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说出了作者的积极入世、却又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儒家士大夫立场。

 

《封神演义》中的太乙真人用五莲池的莲花给哪吒做的莲花身,使哪吒得以清净飞升,得道封神,正好嘴替了他的灵珠子转世,纯阳不坏之体的清净无染。

 

《中阿含经·青白莲花喻经》中的“犹如青莲华、红、赤、白莲华,水生水长,出水上,不着水。如是如来,世间生,世间长,出世间行不着世间法。”,《四十二章经》中“我为沙门,处于浊世,当如莲花,不为污染。”,都表达了修行者如同莲花,在五烛恶世的环境中成长、历练,最终达到“不染”与“不着”的圆满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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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些经典,我不仅成了文字的嘴替,再看看身边的陶瓷茶具、食器、文房雅器、家居摆件、服饰纹样、现代文创,到处都是我的声音。(莲)年有鱼、舌灿莲花、一路(莲)科、步步生莲、莲开并蒂、合(荷)美满、青莲居士……纯粹的脱俗与圣洁之声。

 

不仅如此,建筑与造像里,我说出了世界的心声。云冈、龙门、大足的石窟佛像的莲台座,窟顶的莲花藻井,曼飞龙佛塔的莲苞主塔,灵山梵宫的五座莲花圣塔,兜率天宫顶部直径50米的紫金莲花,每一处莲形都非装饰之巧,而是将“不染”“不着”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存在,以静默姿态承载着信仰。

 

印度圣多马基督徒的十字架直接放在了莲花座上,新德里的莲花寺,整体就是巨大的白色莲花。“我”已化作他们心中圣洁的图腾,既承载着独树一帜的文化风骨,亦在人海茫茫中,开辟出一方辽阔的天地。不论是皇家御苑还是私家园林,举目皆“我”:柱础、围栏、望柱、门窗、垂花柱、瓦当、滴水,构筑起园林的筋骨;砖雕、木雕、彩画,则赋予了它呼吸与灵魂。更不可思议的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七宝池内,诸上善人各持一莲。此土众生但凡精进称名,我便随之日夜滋荣。待其一朝净业功圆,蒙佛接引,我便是那接引之舟、化生之所——以“父母”之身,承托其法身慧命。​

 

原来我不止于尘世的海印池,更栖于极乐世界的七宝池底,那里没有淤泥,底铺白银沙、黄金沙、琉璃沙、水晶沙、琥珀沙、珊瑚沙、玛瑙沙、砗磲沙、紫金沙、白玉沙等二宝、三宝或七宝沙交错庄严。我迷糊了,我不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么?这里没有“淤泥”,我从哪里来的,我要去哪里?

 

怀着疑问,我已无心于风景,回到了熟悉的海印池,窝在我的软榻淤泥里,无语了。我曾托举雕梁,曾孕育莲胎,如今我又成了这世间万千声音的嘴替。我替文化立言,替社会立心,义无反顾地响彻每一个角落。然而,当我试图向内倾听,却发现自己竟是一片寂静的废墟。在这片荒芜之中,我茫然无措。这时耳畔响起一位出家法师的话:“赵州八十犹行脚,只为心头未悄然;及至归来无一物,始知空费草鞋钱。”我豁然开朗,所有的执念顷刻化为乌有。

 

无论我是众生踩在脚下的地砖,还是佛菩萨捧在手心的渡船;无论我是深陷于淤泥,还是孕育了圣胎,形骸易变,我还是我,不改本来面目,一如“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