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读《游洛迦山》有感

2026-05-07

  游洛迦山

【清】释超眸

买得扁舟到洛迦,群峰日日绕烟霞。

乘云已上盘陀石,蹑屩还过千步沙。

频礼断崖思现瑞,却怜老眼未生花。

衰残不禁忙回首,万里沧溟水一涯。

 

这首诗的作者是清代僧人释超眸。诗题中的“洛迦山”,可从诗中景致、行迹与清代诗文语境考证:此洛迦山并非专指与普陀山隔海相望的洛迦小岛,而是普陀山主岛的代称。诗中盘陀石、千步沙、梵音洞断崖均为普陀山主岛独有,诗人的行迹也与主岛地理完全契合;清代虽已明确二岛地理划分,“洛迦山”仍常作为普陀洛迦整体道场的圣名,代指核心的普陀山主岛。诗人渡海奔赴这片山水,踏遍山中圣迹,以质朴的笔墨,记录下一段至诚朝圣的心路历程,字里行间不难看出求瑞而未得的怅惘与超脱执念的清净禅心。

 

诗作开篇便展开一幅山海朝圣图:“买得扁舟到洛迦,群峰日日绕烟霞。”诗人不惜舟楫之劳,自雇扁舟渡海而来,只为奔赴观音圣地洛迦山。入目之处,群山叠翠,烟霞缭绕,终年不散的云雾为仙山披上一层空灵禅意,未礼佛迹,先沐山光,开篇便定下清净虔诚的基调。这不仅是地理上的抵达,更是心灵向信仰的靠近,为后文的礼佛祈瑞埋下伏笔。

 

紧接着,诗人以步履丈量圣山,以虔诚遍历胜迹:“乘云已上盘陀石,蹑屩还过千步沙。”盘陀石巍峨凌空,登临其上如踏云而行,尽显圣山之高;千步沙沙软潮平,身着草鞋缓步走过,满是朝圣之诚。“乘云”写山势之奇,“蹑屩”显心意之诚,一虚一实之间,诗人不辞辛劳、遍访圣迹的身影跃然纸上,每一步行走,都是向信仰的躬身靠近,每一处登临,都藏着求瑞见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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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的核心,藏在颈联的真情流露之中:“”频礼断崖思现瑞,却怜老眼未生花。”诗中所说的断崖,正是普陀山著名的梵音洞崖壁。这里危崖临海,峭壁千寻,海潮激荡,声如梵音,自古便是信众虔诚礼拜、祈盼菩萨显现瑞相的圣地。这两句诗,是理解全诗的关键,也是判断诗人此次朝山是否有见到瑞相的最直接依据,我们可以逐字细品:

 

“频礼断崖”,一次又一次,在梵音洞前恭敬礼拜,足见其心极诚、其意极切。“思现瑞”,心中殷切盼望,能见到观音菩萨显现瑞相、光明、灵异之相。一个“思”字,点明:瑞相是心中所求,尚未亲眼所见。“却怜”的“却”字不仅是承前启后的转折,还含有和前句表达的意思完全相反的含义,“怜”是惋惜、自叹,带着诗人淡淡的遗憾与无奈。“老眼未生花”,这是最关键一句。古人说“眼生花”,多指见到瑞光、祥云、异象、菩萨显相。“未生花”,直接明白地说:我的眼睛,并没有看到任何祥瑞之象。不是眼花看错,而是实实在在没有看见。合起来释义:我在梵音洞前一次次虔诚礼拜,心中恳切盼望菩萨显现瑞相;可叹的是,我这双衰老的眼睛,终究没有见到任何祥瑞显现。所以,从诗句本身便可笃定:诗人非常想见到瑞相,也极其虔诚,但最终并未亲眼所见。不妄语、不夸张、不附会,只写真实修行心境。

 

尾联笔锋一转,将淡淡怅惘化作辽阔禅境:“衰残不禁忙回首,万里沧溟水一涯。”年事已高的诗人,在梵音洞前礼佛良久,终究要踏上归程,扶着崖壁缓步移步至舟边,步履蹒跚间却总忍不住频频回头——那烟霞缭绕的群峰、凌空巍峨的盘陀石、沙软潮平的千步沙,还有那令他心心念念的梵音洞,都成了心中不舍的牵绊。他恋恋不舍地望向这片圣山沧海,仿佛想将眼前的一切都镌刻于心,抬眼望去,万里沧溟茫茫无际,南海的碧波与长天相融相接,一片澄澈。此刻,未见瑞相的遗憾早已消散,眼前的辽阔沧海、清净山海,便是最本真的禅意。诗人从执着于“眼见之瑞”,超脱为领悟“心向之瑞”,信仰的真谛,不在灵异异象,而在心怀虔诚、归于平静的本心。

 

这首诗最可贵之处,在于它的真实。古往今来,许多朝圣诗文多写感应、写祥瑞、写奇遇,而释超眸禅师却坦然写下自己的“未得见”。不攀缘、不妄语、不故作神奇,只如实记录一段行脚心路,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世人学佛、礼佛、朝圣,常常容易执着于“见相”“见瑞”“见光”“见菩萨”,以为唯有亲眼目睹灵异,才算修行有感应、有功夫。殊不知,真正的修行,从来不是向外追逐幻境,而是向内安住本心。一念清净,一念相应;一念虔诚,一念吉祥。

 

释超眸禅师虽未亲眼见到祥瑞,却在万里沧溟的南海之前,悟到了更可贵的东西:放下对外相的执着,回归对本心的坚守。很多时候,生活与修行也是如此。我们诚心祈求一件事,未必立刻如愿;我们虔诚奔赴一个目标,未必马上成就;我们苦苦期盼一种感应,未必当下显现。但这不代表虔诚无用、修行无功。恰恰是那些“求而未得”的时光,在默默打磨我们的心性,让我们从浮躁走向沉稳,从执着走向豁达,从外求走向内证。未见瑞相,却见真心;不睹光明,却得心安。这,才是最究竟的祥瑞。纵观全诗,诗人以行程为线,从渡海而来、登临圣迹,到遍礼梵音洞、怅然回首,脉络清晰,情感真挚。诗人并未亲眼目睹菩萨显灵的外在瑞相,但他心怀至诚、遍历圣山、放下执念的朝圣之路,本身就是一场心灵的修行。

 

真正的祥瑞,或许不是我们寻常肉眼可见的异象,而是我们奔赴信仰时的那一颗赤子之心,是遍历山水后的平静,是心向沧溟时的开阔。这首诗之所以动人,正在于它不造作、不虚妄,以“未见瑞”写“真虔诚”,以沧海辽阔写心境澄明,让每一位读者都懂得:信仰在心,不在外相;心有清光,处处是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