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个修行的居士朋友，他在终南山南五台的山脚下租了一间房子，简单装修了下，种菜，抄经，喝茶，静坐。傍晚喝茶的时候，他用事儿给当时的我说了一段法。说以前有个老太太，每天来他院子外面捡树上的落花，捡了去供佛。老太太耳背，说话声音特别大，每次来都要大喊“阿弥陀佛”。有个叔嫌她吵，骂了她几句。隔几天老太太照样来，照样喊“阿弥陀佛”，只不过绕到了院子的另一边，远远地喊，怕吵着人。

朋友说，他后来偷偷把那个骂老太太的村民的菜地浇了水，那人第二天跑来道谢。朋友没说是他浇的，只说：“阿弥陀佛。”

我觉得有点意思。他不是不分别善与恶，老太太被人骂，他心里是有分别的——那个分别就是慈悲。但他没有去指责报复，而是以“观自在”的心去“观世音”，用一个善巧方便，让那个人生起惭愧心、向善的心，这才是于无声处的真功夫。

这让我想起佛陀在《杂阿含经》第1171经《身念处喻经》中打了一个比喻：说一个人在一座空房子里，得到了六种动物，一条狗，一只鸟，一条蛇，一只狐狸，一只鳄鱼，还有一只猕猴，把它们全拴在同一根柱子上。狗想进村，鸟想飞上天，蛇想钻洞，野干想去坟场，鳄鱼想下海，猴子想回山林。六种动物各往各的方向使劲，扯来扯去，但谁也去不了想去的地方。

六种动物好比我们的眼耳鼻舌身意，而那根柱子是比喻身念处，佛说应当“勤修习，多住身念处”，也就是说对自身当下无分别的觉知。“若善修习身念处，有念、不念色，见可爱色则不生著，不可爱色则不生厌”。心若能如是安住，六根便不会各自狂奔，不会见了喜欢的就贪，见了不喜欢的就嗔。

佛是想让弟子们明白，我们这颗心啊，就像那六只动物，一天到晚被各种念头牵着跑，在念头呈现的六道里滚来滚去。可如果我们能安住于当下的觉知，安住于“如是”——如实观照，不加评判——那么狗也好鸟也好，它们自会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待在那根柱子旁边，故观自在。

就像那位朋友，他未与嗔心对抗，亦未纵容不善，只是让水悄悄流进菜地，让“阿弥陀佛”自然回响——这正是身念处的活用，不迎不拒，不取不舍，于动静语默间，照见念头来去一如，而觉性如空湛然不动。

最近师兄经常用大段大段的文字，跟我分享她在常住的事情和想法，大概总结起来就两个词，一个是责己，一个是责他。于是我也将在学校的感悟，编辑成文字分享给她：

“我们每个人当下的任何一种状态都是“阿弥陀佛”的状态，不要针对自己或他人的某种状态，带着惯性的认知或当代的价值观去评判，定义，故如是，故观自在。

善恶互相为变，在自在的状态下才有足够圆、足够大、足够如是的力量，将善恶适机转换用于利他解脱，故观世音。

无论观自在还是观世音，都是一个整体，都还是那个如是。”

也恰好非常当机的看到了一个动画短片《未命名》，就发给了她。这个短片是对“生命艺术”的一次总结性表达：生命不是符合完美标准的几何体，而是允许自己野蛮、斑驳、乱七八糟。当系统给你贴上“unclassified”的标签时，请当作那是大自然最高的赞美。生命是用来无畏绽放的，你不必成为某一种标准，你只是独一无二，如是存在。

《杂阿含经》第1047经中，世尊告诸比丘：“有恶业因、恶心因、恶见因，如是众生身坏命终，必堕恶趣泥犁中。譬如圆珠，掷著空中，落地流转，不一处住。”虽是讲因果的，但因果不是用来定罪的，是用来觉醒的。你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为了吓唬自己，而是知道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为，都会回到自己身上，所以不敢不小心。而当你真正“观自在”的时候，善与恶都再不是枷锁，都可以转换用来利他，这便是“观世音”的境界——以自在之心，行方便之事。

如是月一轮，圆是它，缺也是它。照天照地，不增不减。能照的是它，所照的还是它。万事万物，圆成自足，一整体性，不假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