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停一停

2026-05-26

许多人可能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工作或学习,早已筋疲力尽。躺在床上,明明很累,眼皮也沉沉地往下坠。可是这该死的手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似的,摸索着,掏出了枕边那块冰凉“板砖”。

 

屏幕亮了。光刺得眼睛微微地一眯,却也只是一瞬,便习惯了。指尖点上去了,轻轻地一划,一个个画面来了,又去了,机械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一个15秒的搞笑视频,又一个30秒的萌宠片段,再一个直播间卖货的……每个都不过几秒钟,短得来不及生厌,却也来不及留下印象。可手却停不下来,像是被魔咒硬控了般,上上下下地不停滑动。

 

身子依旧是累的,甚至比方才更累了。脑子却奇怪地亢奋着“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明明知道该睡了,明明知道明天还要早起,可就是停不下来。

 

这几乎是现代人统一的“睡前仪式”。

 

一位在家的朋友曾对我说:“白天被各种会议、消息、任务推着走,连上卫生间都要机不离手。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切终于消停了,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刷视频,好像是在填补什么,又好像是在逃避什么。”

 

朋友的话让我想起了《法句经》中的那句经文:“心随欲转,躁动不安,难调难伏。”

 

我有时会反思,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若说快乐,那些画面一帧帧地闪过去,并不能留下多少欢喜;若说休息,这般折腾下来,第二天醒来反倒觉得更疲乏了。可就是停不下来。仿佛一停下来,那颗空洞的心里便会飕飕地灌凉风。所以需要盲目地用那无穷无尽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把这洞填上。哪怕填上去的,不过是是些虚浮的泡沫。究竟是什么促使我们如此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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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家布鲁斯·亚历山大做了个实验。他和同事搭建了一个“老鼠公园”:有良好的通风、充足的空间,还有舒服的罐子和木屑,大小是普通老鼠笼子的200倍。里面养了三四十只公鼠和母鼠,让它们集体生活。

 

研究人员在这个“老鼠公园”里挖了一条只够一只老鼠通过的短隧道,出去之后有两个饮水器,一个装着吗啡制剂,一个装着惰性制剂。吗啡是晚期癌症病人常用的强效止痛药。但让研究人员出乎意料的是,住在老鼠公园里、过着集体安逸生活的那些老鼠们,并没有疯狂地穿越隧道去喝吗啡。就算把吗啡兑进啮齿类动物根本无法抗拒的甜水里,也没办法让这些生活在舒适环境里的老鼠爱上吗啡,更别说诱发任何成瘾反应。但是,那些被孤立关在狭窄笼子里的老鼠,喝的吗啡量是“老鼠公园”里老鼠们的20多倍。这些只靠本能活着的老鼠,根本没有出现“一碰药物就上瘾,上瘾就戒不掉”的情况。而在普通人群里,接触过一些药物的人,真正会成瘾的也只有10%到20%。

 

更重要的是,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一碰就上瘾”的东西。就算是新闻中频频出现的违禁药品,也平均需要2-5年的使用才会成瘾。

 

小说《瘾君子》中有这样一段话:“你绝不会在某天早晨醒来后突然决定要成为一个吸毒成瘾的人。任何成瘾习惯的形成都需要至少连续三个月、每天注射两次才行……毫不夸张地说,一个成瘾者的诞生得经过约一年时间和数百次注射。”

 

那么,如果这些东西不是“一碰就上瘾”,为什么人会一直用,一直用,直到把自己搭进去,有时甚至搭上性命?

 

也就是说,酒精并非酒瘾的根源,麻将也不是赌瘾的根源,游戏更不是网瘾的根源,那么什么才是上瘾的根源呢?在真正上瘾之前,人们究竟在这些东西里面寻找的是什么?

 

谜底其实就在谜面上——特别是对于药物成瘾来说。许多阿片类药物,其实是强效止痛药,有止痛、镇静、放松的作用。被疼痛折磨的人有依赖止痛药的需求,但是之所以会发展成上瘾,就关系到这些药物与大脑中生存机制的羁绊。

 

人类的大脑里有一套奖励与学习系统,本来是用来指导生存的:吃到高热量食物、完成既定目标、获得别人的肯定,大脑会用多巴胺等信号告诉你:“这很重要,记住它,下次还可以再来”。但是,多巴胺不是快感本身。它是“想要”的燃料,是百万年进化而来、驱动人类追逐生存目标的动力。成瘾也一样,当大脑通过几百次、几千次的重复,学会“这颗药能让我活下去”这个逻辑时,这个逻辑就被焊死在最底层的生存回路里。理解了这个机制,也可以更好地理解成瘾背后的底层逻辑。

 

经中说,众生之心,譬如猿猴,腾跃攀缘,刹那不住。又说,心如野马,躁动驰求,无有暂歇。如今这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装着三千大千世界,装着无穷无尽的声色喧闹。心便像那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朋友说,很想戒断,却又无法自拔,既纠结矛盾,又充满自责。

 

我自己的方法,说来很笨。那就是,在手指将要落下去的那一刹那,停一停。

 

就只是停一停。不必放下手机,不必发什么大愿,不必责怪自己。只是停一停,感受一下此刻,我的身体是什么状态呢?眼睛是酸胀的,肩膀是硬紧的,胸口有点闷。呼吸是浅的,短促的……只是感受。不评判,不抗拒,也不急要改变什么。

 

就这么几秒钟,那个机械的、不由自主的惯性,便断了一下。像一串念珠,忽然从中间断开了一颗,后面的珠子便散了。

 

散了之后,有时我还是会滑下去。那也没关系。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是在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滑。那时我们就不再是梦游的人了,我们慢慢地醒了一点点。这一点点醒,便是断瘾的开始。

 

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念起是正常的,不必害怕。因为“觉”来了,那念头便不再是你的主人,而成了一位过客。你看着它的来去,你不跟它跑,也不赶它走,它便自己散了。有时候,那一下停住了,我便顺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那光便灭了。

 

一开始是有些不习惯的,但慢慢地,当我们能清楚得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还在,自己的心还在,这个安安静静地躺着的自己还在,就已经足够了。我们不需要一下子把所有惯性都斩断,只需要在每一次念起的时候,停下来,让原本被信息填满而不得空闲的心,慢慢腾出一点空间来,装回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