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牙关

2026-06-11

牙关也像是一道修行的关。

 

乳牙的脱落,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别离,是我们来不及学会如何舍得,就要面对的第一次必然的失去。掉落的过程多数不疼,却始终伴随着一种异样的不安。它松动的时候,就像心中某种念头开始动摇:原来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注定会陪伴我们一生。

 

听表哥说,下牙掉了要扔到柜子上,上牙掉了要扔到床底下,他惯会骗我捉弄我,但对于这件事,我还是抱持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乖乖地奉命唯谨。

 

甚至在我七岁那年,为了能让一颗下牙成功留在日本,我在回国前夜,把还不是太成熟的、只是摇摆了几天的它,用筷子撬掉了,我把它用力扔在了一个高高的老柜子顶上。后来,那颗新生的恒牙竟然倔强地歪斜着,像一个异乡长大的孩子,努力适应却始终带着一点别扭,它是我所有牙齿中,唯一一颗不愿意保持队列整齐的牙。

 

恒牙萌出的时候,舌头是第一位知情者。它一遍遍去舔舐那个小小的突起,带着一种痒而难耐的冲动,大人总说“别舔,会长歪”。可没吃过亏的孩子总也不听劝,该吃的亏一点都不会少。恒牙缓慢而坚定地、从乳牙离开后的空隙中顶出,它们无声地宣告:不论你愿不愿意,都必须接受我的降临。

 

龋齿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它们常常蛰伏多年,只等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轻轻地牵扯你的神经末梢。那种特殊的疼,像是在骨缝里搅动一根细小的银针,像某种压抑的情绪,不知何时,被时间慢慢磋磨成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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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与一颗龋齿周旋了数年。起初只是吃甜食时泛起微酸,后来它渐渐学会任性地不定时发作。这体内的叛徒,隐藏得如此之深,几次的消毒填补都抑制不了它的内在腐烂,一直往根里烂。

 

直到有一天,医生说:“烂得挺深,到神经了,要不考虑一下杀神经吧。”那一刻,我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结束和这颗龋齿五年的缠斗了。但想到要失去这颗原厂牙,竟还有些怅然若失。疼痛虽然令人厌烦,却也是一种联系——它提醒我,这颗牙还活着,还在与我共生共存,杀了神经的牙就是个假的空壳。

 

那天,治疗椅上的我,被一束强光固定,仿佛是某种仪式的牺牲者。麻药生效后,半边脸好像被裹上一层柔软的绒布,神经变得迟钝,龋齿周围的一圈牙龈麻木无感,失去了任何触觉。只剩钻头的震颤,像一只低鸣的蜂,绕着心尖盘旋不去,然后直直往骨头里钻。

 

杀完了神经,做烤瓷冠,本齿被磨小一圈,烤瓷冠会像安全帽一样保护脆弱的本齿。取模、试戴、反复打磨、上胶、烤干……操作精细却难免过程冗长,一个人的自我重建真的是很麻烦的事,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需要不厌其烦的重复。全部完成后,从牙医递给我的小镜子里反观那份假象的完满,虽然本来已经是假我的躯壳,但那一部分新的、人造的假我还是令人觉得格外陌生。

 

那是一颗本该死去,但被强行“复活”的牙齿。它的表面光滑无瑕,却不再能感知冷热酸甜,不再能发出疼痛的信号,它终于变得沉默、顺从。正如很多人在经历了某些情感、信念或理想的“杀神经”之后,依旧在人群中维持着正常的微笑。从乳牙到恒牙、从原生到替代的过程——一如人生,从天真走向成熟,从鲜活、走向不得已但周全的成年人的体面。

 

但对于那些以内在的空洞为代偿、换来的外在的完好,总让我有一丝心悸——如果一个人连疼痛的感觉都失去了,那究竟算是死了还是活着?我们又是否会在执着中,误入“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的、木石枯禅的歧途?

 

牙冠刚做好后的那段时间,能察觉到咬合的一点不协调,轻微却无法忽视。那是牙冠与本齿之间微妙的差距,就像修行中强行贴合的教义与旧有我执之间的罅隙。你知道与它远远没有到真的“合一”,但也必须试着适应,因为你知道必须要让它镶进生命。

 

修行的路上,我们何尝不也像这些牙齿一样,被一次次打磨、替换、修补,从不完整中追求一种近似完整的形态?

 

牙关之内,有许多沉默的伤痕与倔强的坚持,有忍耐与妥协,也有重建与忘却,牙齿的故事,是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它们在我脑海里渐渐延伸成关于人生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