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春来不觉
2026-06-17
那一日我照例从寮房往教室走,石阶上还凝着露水的凉意。这条小径我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也能数出每一块青石的纹路。可就在转过墙角的那一刻,我忽然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一株枫树。
它就立在墙角,枝条已经伸到了路中央,嫩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在晨光里薄得近乎透明。叶尖上还带着些许嫩红,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脸颊上还留着梦的余温。
我很惊讶,这株红枫一直都在这里,冬日里我从它身旁经过,它的枝桠枯褐,蜷在墙角,与青砖浑然一体。我的目光大概无数次掠过它,却从未落在它身上。而今它忽然以这样盛大的方式出现,像一个沉默的人忽然开口说话。
风来时,满树的叶子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那不是声音,是声响——是无数片新叶在风里互相触碰,是生命在轻声耳语。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像是在说着什么。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一句禅语:春来草自青。从前读到,只觉得是寻常语。此刻站在这一树新绿面前,才忽然懂了。春来草自青——不是草努力要青,不是草想要青,是春天来了,草自然就青了。这里面没有造作,没有勉强,没有犹豫。该破土时便破土,该抽枝时便抽枝,该展叶时便展叶。草木不言,却把生命的全部秘密都演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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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在廊下见到一只筑巢的小鸟。它拳头大小,衔着枯草,往檐角飞去。风对于它娇小的身躯来讲显得格外地大,好不容易搭上的草被吹落,它也不恼,飞下去重新衔起。来来回回,一趟一趟。那个下午我看了它许久——那么小的身躯,那么大的风,它眼里只有那个未成形的巢。一根草一根草地衔,一层一层地垒,安安静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植物也好,动物也好,它们身上都有一种东西。是力量吗?不全是。是本能吗?又觉得太轻。
后来我想到一个词:堪忍。因娑婆世界之众生,忍受贪、嗔、痴三毒及诸苦恼,且诸菩萨为教化众生而忍受劳倦,故称堪忍世界。
之前我总把这个“忍”字理解成被动地承受——忍辱、忍苦、忍烦恼。可是看着那株红枫、那只筑巢的鸟,我忽然觉得,“堪忍”可以不是被动的,也可以是承担。像大地承担高山,像虚空承担万象。不是咬着牙的忍受,而是坦然地、沉静地、不惊不怖。
那株红枫,承担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冷与荒凉,承担了不被任何人看见的寂寞。枝干枯槁,形同槁木,却没有死去。它把生机收摄到根里,在泥土深处静静地蓄积。等春风一来,便全然迸发。那只鸟,承担着风的阻力、巢的屡建屡毁,承担着繁衍的本能与劳作的艰辛。它没有退回去,只是一趟一趟地飞。
植物有植物的承担,动物有动物的承担。人呢?
人的堪忍,比草木禽鸟更为深广。草木忍的是风雨寒暑,禽鸟忍的是饥渴困顿。而人忍的,是生老病死,是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八苦像八条绳索,把人捆得紧紧的。人不但承担,还在寻一条出路。这便是人的殊胜之处。
经论有云:“暇满人身难得”,这五个字,从前只是念过去,住得久了,行坐得多了,才渐渐懂得它的分量。《杂阿含经》中有盲龟浮木喻:茫茫大海,一只盲龟百年才浮出水面一次;海上漂着浮木,浮木上有一个小孔。盲龟浮水时恰巧将头探入孔中——得人身的机会,比这还要稀有。
初闻时觉得言过其实。后来才知,一点也不夸张。单看这世间,蝼蚁何止亿万,飞禽走兽何止亿万,而人不过数十亿。从数量上说,人身已是极难得的了。何况得了人身,还要六根具足,还要生在能闻法的地方,还要有机缘生起信心、踏上修行之路。一层一层筛下来,真是比盲龟值浮木、爪上尘土还要稀罕。
更稀罕的是,得了这样的人身,我们却常常忘了它的珍贵。
像我日日走过那条甬道,却从不曾看见那株红枫。我们日日用着这个人身,可能也不曾真正看见它。把它浪掷在无端的烦恼里,消磨在无尽的追逐中。或者更糟——以为来日方长。修行可以慢慢来,习气可以慢慢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说:不要紧,还有明天。
可是春天从来不等。
那天在红枫树下,我想起自己的种种懈怠。诵经时打过妄想,打坐时昏沉过,持咒时心猿意马过。总是在等——等明天再精进,等因缘再成熟些,等心再清净些。明天来了又去了,因缘生了又灭了,心念起起伏伏,从未真正停歇。多少春天就这样悄悄过去了。我心中的那株树,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呢?
论有云,人有三事胜于诸天:一者勇猛,二者忆念,三者梵行。
天人的福报比人殊胜得多,但论修行证果,却以人身最为第一。因为人有堪忍的力量——不只能忍苦,还能在苦中生起出离心,这是勇猛。人有忆念的力量——能记得过去现在未来,能忆持如来言教,这是忆念。人有梵行的力量——能持戒、能修定、能断恶、能修善,等清净行。这三种力量,是人的潜能。
像种子里的树,像茧里的蝶。本来具足,不假外求。
可是需要开发。怎么开发?那株红枫已经把答案示现了。它的根深扎在泥土里——那是看不见的地方,黑暗的,寂寞的。它的枝叶坦然伸向虚空,承接阳光也承接风雨,不拣择,不分别。它不说话,只是生长。春天来了便长出春天的样子,夏天来了便长出夏天的样子。不抗拒什么,也不执着什么。每一天都活得全心全意,每一刻都活得认认真真。
修行也是如此。不必问何时见道,何时证果。只在每一个清晨老老实实地诵经,每一个黄昏安安静静地打坐。烦恼来了,知道它来了,不迎不拒;妄念去了,知道它去了,不追不留。像那株红枫承接风雨一样,承接修行路上的一切顺逆境界。把根扎得再深一些,把心量放得再大一些。一天一天地,不知不觉间,新叶就长出来了。
沩山禅师有言:“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
理上,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可受。事上,却要一步一步行持,一法一法修习。就像春天来了,草木自然生长——不是刻意求来的,却也不能坐着等待。该浇水时浇水,该松土时松土。做了该做的事,然后安然地等待。
堪忍,可以不是强忍,不是逃避。是全然接受,又全然承担。接受这个人身的有限——会老、会病、会死;承担这个人身的无限——能信、能愿、能行、能证。
今晨又从那株红枫下走过。叶子更大了,颜色也从嫩绿转成了青翠,更深沉,也更坚定。枝条伸得更远,几乎要探到甬道那一头去。几片叶子拂过衣袖,轻轻的。
晨光正好。满树新叶在光里微微颤动,每一片都在说它的法。说的是堪忍,是承担,是勇猛精进。说的是人身难得,是生命的力量本来具足。说的是只要不辜负,便能开花。
我在树下驻足,对它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提醒我,春天来了。
也谢谢你提醒我,该生长了。
愿一切众生,都能发现自己本有的力量,如春日草木,欣欣向荣。
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