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真空与妙有

2026-07-02

在我们的生命长河里,是否有过这样的思考:此刻正在看世界的这个“我”,究竟是谁?也许这个问题曾灵光一现的出现过,但往往又会迅速被日常的喧嚣与忙碌淹没掉,没有精力与时间做更加彻底的心灵解剖:那个我们觉得天经地义的“我”,那个在眼睛背后看、耳朵背后听、心里面感受的主人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们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假设:我们总觉得,在眼耳鼻舌身意这些“工具”背后,有一个使用者。就像木锤背后有木匠,各种感官的背后,应该也有一个“本住”——一个原本就住在那里的灵魂。不然,谁在用眼睛看?谁在用耳朵听?

 

这个认知太自然了,自然到理所当然,自然到我们几乎不会觉得它是个假设。

 

那么这个使用者和它的工具,到底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

 

如果使用者和它的工具是一回事,那么“看的人”就是眼睛本身,那眼睛坏掉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坏掉了一块?身体每天都在新陈代谢,那个“我”是不是也跟着每天换一点?而且,如果见者就是眼睛,那眼睛能反过来看见自己吗?刀能割东西,却割不了自己;指尖能触摸,却摸不到自己。这样的话,自己认识自己这件事,就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如果是两回事呢?似乎更合理一点。有一个永远存在的精神性的“我”,住在身体里,用感官当窗户。可是,如果它和感官完全分开,那我们应该能在不借助任何感官的情况下,也能找到它。比如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那个纯粹的“我”在哪里?它有什么特征?有什么内容?我们会发现,去掉一切感官印象之后,什么也找不到。那个纯粹的使用者,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如此的话:无论它和感官是一体或者是异体,都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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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这个“我”是在感官出现之前就有了,还是跟感官一起出现的?

 

如果之前就有,那在还没有身体、没有感觉、没有思维之前,那个“我”是什么样子?凭什么说它存在呢?就像在没有儿子之前,没办法说“我是一个父亲”或者“我是一个母亲”,因为父亲或者母亲的这个身份,是因为有了儿子才成立的。同理,“我”这个概念,是因为有了“我的身体”、“我的感受”、“我的想法”这些东西,才得以成立。没有这些“我的”,那个赤裸裸的“我”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是同时出现的呢?就像牛的两只角一起长出来,没有先后,那它们之间就不构成归属关系,左角不“属于”右角。这样的话,“我”和感官同时出现,凭什么说感官是“我的”?

 

这么绕来绕去,那个坚实的主人公似乎一步步的被问没了,不知道去哪里找“我”了。但这又绝不是虚无主义,不是说人不存在,不是说生活没意义,龙树菩萨《中论》里的用意恰恰相反——它是要把我们从一种牢笼里放出来。那个所谓的牢笼,就是我们生生世世为“我”或者“我所”所受的苦,从而不得解脱。

 

想想看,我们一辈子花了多少精力在伺候这个“我”。它需要被认可,所以我们拼命表现;它需要被重视,所以我们对批评格外敏感。别人随口一句话,能让“我”高兴一整天,也能让“我”失眠一整夜。这个“我”,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无论往里扔多少赞美、财富、成就,它还是会饿。

 

可假设这个“我”本来就不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呢?它只是一种因缘和合的假象或者是“幻我”呢?龙树菩萨说的“空”,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我”不存在,而是说那个被误以为真实存在的“我”,其实只是一个过程,是无数念头、感受、记忆、身体感觉在飞速流转中,产生的一种连续感,它并没有恒常不变的自性。

 

初听起来确实很抽象,因为它和我们习以为常的现实认知完全不同,但如果我们真的体认到,那个需要被保护、被满足、被捧着的“实体我”并不存在,那还有什么能伤害我们呢?批评来了,它只是一阵声音的风,吹过耳膜,然后散了。没有一个“我”在里头把它接住,反复咀嚼,变成一种叫“受伤”的东西。赞美来了,也一样,它只是一阵声音的风,不需要有个“我”跳出来抓住它,把它变成一种叫“骄傲”的东西,然后害怕失去。

 

这并不是麻木,恰恰相反,当那个自我保护的外壳松动了,我们对世界的感知也许反而会变得更敏锐、更直接、更鲜活。因为不再有那个“我我我”的噪音一直在脑海里轰鸣,我们终于能真正听见鸟叫,真正看见夕阳,真正感受到对面那个人。

 

痛苦依然还在——当身体受伤时,那种叫“疼”的感觉依然会发生。但那时或许只是生理性的疼痛,而不会再有“为什么是我”、“我受不了”、“我完蛋了”这一连串的心理反应。而后者带给我们的痛苦往往远胜前者。

 

然而,说到这里,一个真实的问题会浮上来。看穿了自我的虚幻,知道它不过是五蕴流转中的暂时假名——这固然是一种释放。可然后呢?那个在破除了我执之后,依然在呼吸、在感知、在世间行走的生命,它要往哪里去?

 

我们的根性毕竟没有龙树那么利,听“无我”的空性之理,道理上觉得对,可是夜深人静,烦恼涌上来的时候,那个“我”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很难突破。所以古来的祖师大德,在讲空性的同时,往往会为众生指出另一条路--净土法门。因为看透了“自我”,才知道这个“我”有多靠不住,于是把那份自我的执着,把整个生命交托给阿弥陀佛。

 

当我们念阿弥陀佛名号的时候,不需要先把自己修成什么样子,不必先破我执,不必先证空性,不必先断烦恼。就一心念佛即可,烦恼深重的时候念,心散乱的时候念,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还是可以念。这句佛号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无我”修行。

 

当南无阿弥陀佛佛号念起来的时候,是谁在念?不再是那个斤斤计较得失的凡夫在念,而是弥陀在念弥陀。念得久了,那个死死抓住不放的“我”,不知不觉就松开了。不用刻意去破它,它自己就消融在名号里。就像一块冰,不用拿锤子去砸,放在太阳底下,它自己就化成水,化成汽,汇入虚空。“通身放下”,放下那个虚妄的自我,“彻底靠倒”,承认这个我毫无力量,愿意全然交托给阿弥陀佛。如此,龙树菩萨的空性观和净土的妙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所以,不必等到把“我”完全破除干净才安心,也不必因为看不破、放不下而沮丧。只需具足信愿好好念佛,佛号入心,心入佛号。念到究竟处,龙树所说的真空,和阿弥陀佛的妙有,原来是同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