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在众声中 听见自己
2026-07-19
朋友打电话向我倾诉近期工作和生活中的诸多不顺。我便询问他,你朋友圈里呈现的生活,不是家庭温馨和睦,就是工作干劲十足,难道那些都只是摆拍?
她沉默超过三秒后告诉我,那些看起来令人艳羡的动态,都是自己经过精心构思、反复推敲后,才发出去的。而且每次刚发完朋友圈,不自觉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下,点开看看有没有新增的点赞和评论。看到点赞数增长就很有成就感;要是半天都没人回应,自己还会很落寞地悄悄删掉。
“你发朋友圈的目的是什么?”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却如同一瓢冷水向她迎面泼去。
她又愣了好一会儿,说“分享美好吧……”但话一说出口,又弱弱地收回了尾音,证明她其实也没底气说只是单纯想分享美好。因为如果真的只是分享,为什么要在意有没有人回应?分享这个动作,在按完发送键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后面的等待、期待、失落,跟分享没有关系,跟“被看见”有关系。然而,我们为什么要期待“被看见”?
我们活在一个被声音淹没的时代。早上一睁开眼,手机就跟炸了窝似的,铺天盖的信息全是他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你应该怎么活,应该怎么思考;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失败的;什么值得发圈炫耀,什么算丢人。我们被这些声音推着走,慢慢就忘了,我们究竟为什么而活?但是人终究是很难清醒地活着,除非内心足够强大。

前段时间看罗永浩采访蔡康永时,蔡康永提到说演员斯皮尔伯格拍了《大白鲨》之后,《时代》杂志就用《大白鲨》做了封面,介绍斯皮尔伯格。那时候斯皮尔伯格大概才二十七岁。他的制片人就把杂志交给他说:“哇!你被《时代杂志》选为年度风云人物了!”。没想到,斯皮尔伯格只是默默把杂志移到一边去。然后制片人就说,你不看一下吗?他说No,他说看了以后就会相信他们。
确实,一个二十七岁就被《时代》杂志捧上封面的人,他把荣耀先推到了一边,不是因为他不需要荣耀,而是他很清楚,一旦相信并认可了那些别人对自己的赞美,他就被会钩住。以后拍每一部电影甚至做每一件事,心里都会挂碍着能否再次成为《时代》杂志的封面人物。这样,他就不再会是个纯粹的演员了,而是成为了那个封面的奴隶。
蔡康永说斯皮尔伯格的反应,给了他很多启发。所以之后他自己成为主持人做节目时,人家称赞他的时候,他选择接而不受。也就是他会说谢谢,可是他不会真的相信人家说的话。这样人家骂他的时候,他也就觉得无所谓了。所以他做完节目,从来不去看自己在节目里表现,也不去看观众的评论,尽量让自己保持活在一个比较清醒的状态。
佛教中说“八风吹不动”,也就是利、衰、毁、誉、称、讥、苦、乐这八种境界风,是最容易让我们迷失自我的。
我之前有位同学,既低调又内敛,无论参加什么活动,总是默默地做着幕后工作,说白了就是极度不爱出风头。但是有一天,命运逗了她一把。那场活动中,由于一位同学突发身体不适,紧要关头之下,她被大家推着、架着、簇拥着地站到了舞台上。那次下来,她还略微有些不自信。但由于是临危受命,她得到了大家的高度夸赞,那可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就好像舞台的聚光灯从此就只打在她一个人身上了。打那次之后,每次有上台的机会,她都跃跃欲试。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认为台下观众的目光和掌声,本来就是为她而准备的。那种被人捧着的滋味,实在太容易让人上头了。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或许真的就是“天选之子”、真的与众不同。可人的一生,不可能只有鲜花和掌声,还会有荆棘和泥泞。众人的捧杀和诋毁带她体验了人生的“过山车”,在翻涌的境界中,她逐渐迷失了自我。
身居高处时,赞誉蜂拥而至;跌入低谷时,非议接踵而来。在一切都如此便捷的当今社会里,一则消息、一个现象,都能迅速引发广泛讨论。面对铺天盖地的声音,不少人习惯了站队,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然而,是与非、善与恶、真与伪,并不总能一眼看清。想要不被舆论裹挟,必须具备清醒的判断力与独立的智慧。
要如何做到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呢?
关键要看我们内心的锚是什么?《楞伽经》中讲到七种第一义,其中的智境界和慧境界就是在说明随着我们修行的进步,对于外在一切的分辨力其实会越来越强,而非越来越麻木。然而,虽然对于一切明明历历,可是慧的力量也要同时增长。这样即使分辨得越来越清楚,但是心却不为所动,情绪也越来越稳定。也就是如果我们能将视野上的宽度、高度和广度化作内心的一种强大抓力,就像旷野不会畏惧疾风,汪洋不会受困风浪。这时候,人生中即使再多的无常变化,也不过似白云常自在,秋风过耳边。我们会安住于变化之中,去感受、观察和精进,直至内心的锚伸向更深、更扎实的地。而建立这个内心锚点的关键其实在于锻炼心的专注力。
遇到境界时,我经常会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把经历想象成一阵阵风。风来的时候,树当然会晃。风大的时候,也经常被摇晃得“龇牙咧嘴”,甚至会掉几片叶子。但风终究只是风,它会经过我们,影响我们,却不能决定我们是谁。那些人和事也是一样。有人只是某个阶段陪我们走了一程,有些事只是某个时刻给我们上了一课。有些失去当时看起来很痛,后来却也让我们慢慢长出新的力量。
希望我们都能慢慢建立起自己内心的锚点,在众声中,听见自己、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