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学习以道安大师《道地经序》为结尾，最后一段话尤其令人动容，特摘录原文与译文，并潦草记录所感。

【感想】

这篇序写在道安大师因后赵冉闵之乱避难山西之时，大约三十七岁。

此时追随十三年的师长佛图澄大师、和共同探讨研学的挚友竺法雅都已经去世了，颠沛流离，远离故土，避难濩泽（今山西阳城），很长一段时间身边都没有人能共同探讨法义。

也许当一个人的学问到了某种境地，反而会经历茫然，因为目光已经越过了近处的山丘，望见了远方真正的高峰，而那高峰之下，阒寂无人，无所叩问。

终于，孤独避难的安公遇到了跋涉而来的支昙讲与竺僧辅，竺僧辅更是来自那熟悉的、曾因追随师长而常住了十三年的邺城（今河北临漳）。乱世之中，志同道合者又汇聚到了一起，共同在学术上精进，德不孤，必有邻。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们三人一起寻章察句，注释研讨经典，使得道安大师对格义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找到了超越格义的新路向。

可道安大师仍旧惴惴不安，因为没有更多的经典作为例证，也没有西域来的高僧能够请益指点迷津，他害怕自己会有错误。他哭泣、他祈求，能够有具足神通的圣者来到他身边，为他解惑，就如当年的师父佛图澄那样。可是，冥冥中时代已经将他推向了高处，他此后再也没有遇到这样的师长了，他成了那个领众的人。这一页史简上，终究只刻下了求道者在漫漫长夜中独自举灯前行的背影。

师父逝去后，道安大师成了那个孤独地站在高处的人，终其一生，未能圆梦。

即使后来，他极力劝请苻坚迎请神交已久的鸠摩罗什大师来华，最终却仍是缘悭一面，安公去世那年，正是罗什大师被吕光困于凉州的第一年，隔着千里山河，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处境。谁都没想到，要等到十七年后，罗什大师才到了长安，才得知安公已逝，罗什大师“深慨恨”，感叹：“恨不相见，悲恨无极！”

恨什么呢？恨凉州那十七年的羁留、吕光的一己私欲折断了法缘，恨踏进长安时，只见到安公留下的经录与僧团，却再也见不到那个在东方的暗夜里孤身探路的人。

这一声“恨”，也许是双重的。道安大师一生都在等一个从天竺来的、能为他印证的人。从离开师父佛图澄后，他便在等了。等到劝苻坚发兵迎请，等到垂垂老矣，等到长安的译场已有雏形，却没有等到那个人推开译场的大门。安公合眼时，是否曾有一丝念头掠过：我等的人，终究不会来了？

这“恨”，不只是两个人的遗憾，而是一个时代的伤口。关于战乱与流离、困顿与死亡、希望与绝望。

所幸历史这个悲剧写手总还是存有一丝仁慈：安公虽然未能等到罗什大师，但他的弟子等到了。僧叡、慧观、道生——这些曾在他座下受教的僧侣，在他圆寂之后，走进了罗什大师的译场，成了罗什座下最得力的助手。僧叡在《法华经后序》里写：“予与道安法师，昔同参译，今值什公，方得尽理。”

当那些安公在世时只闻其名、未见其文的经典终于有了汉译本，安公的弟子们就坐在下面，执笔、参正、讨论。他们也许还用着安公教给他们的方法；他们心中也许还装着安公生前悬而未决的疑问。师资秉承，法脉不绝如缕，终有一根细线，将遗憾细细密密地缝合。

【原文】

《出三藏記集》卷10〈總經序〉：「予生不辰，值皇綱紐絕，玁狁猾夏，山左蕩沒。避難濩澤，師殞友折。周爰諮謀，顧靡所詢。時雁門沙門支曇講、鄴都沙門竺僧輔，此二仁者，聰明有融，信而好古，冒嶮遠至，得與酬酢，尋章察句，造此訓傳。怖權與進者，暫可微寤。

蚊蚋奮翼以助隨嵐；蟻壟增封嵩岳之頂，豈其能益於高猛哉？探賾奧邈，惟八輩難之，況末學小子庶幾茲哉？然天竺聖邦，道岨遼遠，幽見碩儒，少來周化，先哲既逝，來聖未至，進退狼跋，咨嗟涕洟。故作章句，申己丹赤，冀諸神通，照我顒顒，必枉靈趾燭謬正闕也。」

(CBETA 2024.R3, T55, no. 2145, p. 69c7-19)

【译文】

我生不逢时，正值皇朝的纲纪崩坏断绝，猃狁（匈奴胡族）侵扰中原，太行山以东的地区惨遭荡覆。避难来到濩泽，师父已经去世，道友也已凋零。四处奔走寻求可咨问之人，环顾四周却无处可询。

当时，雁门的僧人支昙講、邺都的僧人竺僧辅，这两位仁者，聪慧明达，信而好古，冒着艰险远道而来，我得以与他们往复酬答、切磋问学，共同“寻章察句”，撰写了这部训传。

那些害怕进取的人，读了此书或许能稍有觉悟。

（我的注解）如同蚊蚋振翅欲助飓风，又如蚂蚁堆土欲增嵩岳之高度，又岂能增益于高山之巍峨呢？探求深奥幽远之理，只有八辈之圣贤才能做到，何况像我这样浅陋的后学，又怎能企及呢？然而天竺是圣人之邦，道路险阻辽远，幽居的大德硕儒很少来此教化。先哲已经逝去，后来的圣者尚未到来，进退两难，唯有咨嗟叹息、流泪不已。因此写作章句，表达我的赤诚之心。希望诸神通道者，能垂照我这渴望教化的微诚，必定屈尊降临，指点谬误、补正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