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之前我自己诵过几遍《维摩诘所说经》，说实话没太走心，只对经文中那些“人云亦云”的说法留下了个模糊的概念。本经是禅宗所依止的经典之一，这学期导师每周都会专门拿出一节课的时间，带我们细读经文。经中维摩诘居士非常有针对性地“调教”诸大声闻、菩萨们的情节，真是让我看得“心惊肉跳”、“瞠目结舌”外加手脚心都冒冷汗。只能说，经中所描述的一切，对我们这种心胸狭隘、充满怀疑的现代人来说，有点难以消化。

经中的主角之一，维摩诘居士是当时印度毗舍离城最成功、最受欢迎的人物之一。其家中资产无量，虽不出家却行沙弥律仪；虽有妻子却修梵行，虽有眷属却乐远离；虽处五欲却不贪着。这么一位高妙的人，病了！“以其方便，现身有疾”，他的病，推动了整部经文的发展。毗舍离城四处传播着维摩诘卧病在床的消息，维摩诘居士也为那些前来探病的人，随各人根机利钝、依各人所需而说法，最后使几千人都发起了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之心。整个城市挤满了想要来探病、问候的人，唯独少了一位非常特殊的人。当然，佛陀完全知道维摩诘居士的想法。接下来发生的事，需要我们尝试以开放的心态，去感受那个场景。

僧团中展开了一场罕见的“点兵点将”，神奇的是，每位被点到的弟子第一时间都面露难色，紧接着回忆了各自的“血泪史”。《弟子品》中，佛陀一共点了十位弟子，分别是舍利弗、大目犍连、大迦叶、须菩提、富楼那、阿那律、优波离、罗睺罗以及阿难。这里面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须菩提，须菩提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特别伟岸，他与佛陀之间的对话造就了如今我们广为传诵的《金刚经》。须菩提译为善吉或善现或空生，因其生时家中财宝皆空，父母惊讶异常，请相士占卜说善，如是财宝又现，名曰善现。由于无量劫来修习空观，在母腹中即知空寂，而今于释迦座下诸大弟子中解空第一。但，他也不敢前往探病。为什么呢？

须菩提说有一天，他鬼使神差的走入维摩诘居士家乞食。当时维摩诘居士亲自接过他的钵，盛满了饭菜，恭敬地送到他的手里，只是还没等他离开，维摩诘居士就对他说：“好了，须菩提。如果你已经真正了解了一切现象，通达一切法性平等不二，你才可以接受我的供养。”

此时的须菩提已脚趾抠地。但这还没完呢。

“如果你还未断除贪嗔痴，却不被它们染污，你才可以接受我的供养；如果你曾听闻过四圣谛，却从未违背它们，你才可以接受我的供养；如果你不曾见过佛陀、不曾听闻过佛法、也不曾礼敬过僧众……”等等。

须菩提回忆说当时的他听到维摩居士这一顿输出，实在是目瞪口呆。眼前一片茫然，不知所云，也不知怎样对答。心中萌生的想法是这点饭不好吃，于是就把钵放下来，想赶紧逃离居士的房间，以免进一步社死。

没想到维摩诘居士又说：“喂，须菩提，不要恐惧，把你的钵拿走吧！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这番咄咄逼人的操作，让须菩提一下子“饱了”，眼前的饭都不香了。

“如果如来神通变现幻人，我以刚才那些话来问难他，那个幻人会感到害怕吗？当然不会，因为他只是一个幻相！维摩诘又说，一切诸法，同样如幻化相。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幻相，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任何话。你只依法破执，不知法也不可得，如是还怕什么呢？因此，须菩提，你接受和享用这些食物也不需要害怕，因为食物本身也是如幻的。”

在那之后，须菩提一如其他几位弟子失去了自信，都不想再见到维摩诘居士了。世尊见十大弟子都不肯去，就次第相问五百罗汉弟子，五百罗汉也各自叙说往昔曾被维摩居士所斥的经过，都推脱不去，无奈之际，佛陀只好派菩萨问疾。

神奇的是，在弟子品中，作为当机众的十大弟子虽然被训得一脸懵，但“旁听生”们却得了大法益。这其中有八百居士因此法益而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二百天子得法眼净；诸比丘于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退转；诸比丘心得解脱；严净梵王及其眷属五百梵天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二比丘疑悔即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三十二长者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学习《弟子品》的这段时间，我的心情也时常随经文中的情节跌宕起伏，深感维摩诘居士端过来的那碗饭难以消化。但是反过来想，他们配合演这出戏给我们看的用意何在？别忘了，文殊菩萨前往问疾时，维摩诘居士道出了自己的病因“从痴有爱，则我病生。以一切众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众生病灭，则我病灭。”菩萨心中的众生，如父母心中的爱子，心境交互。如镜像，外境净，镜现净相；外境染污，镜中即现染污相。所以菩萨的病是以大悲心缘于众生而有病相。

弟子品的缘起是维摩诘居士观小果声闻的根机已成熟，回小向大的时机已到，所以维摩诘用各种方便以帮助他们除残余之习气，使声闻乘人了达法性平等，无有高下。修行的过程中如稍涉爱憎，就是颠倒识心用事；而事颠倒，就如同带着有色眼镜，硬把实相转为妄境。声闻乘人不知实相，以偏概全执为真谛，致使他们只知厌生死苦，欣涅槃乐。殊不知所谓生死，也是缘起缘聚缘散而已。这是诸法的真实相状，常自法尔，拒绝它去不了，迎接它也留不住。如果能通达法尔如是则自无欣厌之情，即可回小向大；如果能知晓缘起时去不了，缘灭时留不住，即当然没有执着之情，即可超凡入圣回事向理了。如此，法尔如是，正如《易经》的否卦，天上地下各不相关，所以其气闭塞而不通，所以称天地否。同是一种缘起法，诸佛通达而不执；众生迷之，执取不舍，则又是六道轮回。可见是法法平等无有高下，关键是迷悟之别，执则法法成缚，不执则法法解脱，如是法法本自解脱。

然而，回小向大容易吗？喊口号并不费成本，平日时常妄想自己念叨念叨四弘誓愿就能直接成了，但是如今看到声闻弟子们手足无措、脚趾抠地便知道答案。而我们要因为畏惧蜕变而止于化城吗？须知宝处在近，道不远人。我们要学勇士般的菩萨们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