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她们的光芒——观《功勋》有感
2026-08-13
随着《功勋》的影像,我注视着两个隔空相映的身影。
太行深处,申纪兰弯着腰,在石头缝里拾掇泥土,一粒一粒地播下种子。那里的山坡陡峭,石多土薄,村里人都说此地不宜稼穑。她未轻信,携数位姐妹共同改变命运,一镐一镐地刨开板结的荒芜,一块一块地搬走阻隔的顽石。掌心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出了血泡。日头晒在脊背上,汗水滴进土里,瞬间便蒸腾殆尽,可她们没有停歇。后来,那片石头坡上竟真的长出了玉米,绿油油的,在山风里簌簌作响。那声响细细碎碎的,像是大地在低语。
她做的还不止这些。她带动西沟的女子走出院门下田劳动,又用一场劳动竞赛为她们争取了应有的工分。至1952年,西沟村实现了男女同工同酬。两年后,她的倡议被载入了宪法。那场竞赛,打破的是人心中的成见,用事实告诉人们:同一片土地,谁用心耕种,谁就能收获。打动我的并非那场竞赛的热闹,而是当那些女子终于拿到应得的十分工分时,她们脸上浮现的一种光,那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踏实的、被看见了的安宁。那份安宁,千金不易。申纪兰的一生,像一块沉默的土地,在岁月的水流中稳稳伫立,任凭浪花拍打,兀自不动。
另一幅画面里,屠呦呦俯在实验室的实验案前,对着一卷卷泛黄的古籍与一排排森然的试管,日复一日地萃取、提纯、验证。古籍的字迹已漫漶不清,她一行一行地辨认,一字一字地抄录;试管的液体无色无味,她一遍一遍地比对,一次一次地记录。在那些被疟疾折磨的生命面前,她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日复一日地翻阅古籍,走访药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次又一次地通过验证完成她与疟疾之间漫长而孤寂的对话。据载,为确保青蒿素的安全性,她曾亲自服下提取物。那一瞬间,她心中所思,大约并非功名利禄,而是极朴素的事,犹如慈母见稚子染疾,不思“能否救”,唯念“如何救”。于是她的实验室里,终于亮起了一束光。青蒿素的光,照进了疟疾的黑暗,照醒了沉睡的生命。而她依然安详地立于实验台前,恍若一切未曾发生。她让我想到水,无色无味却能渗透万物,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滋养。
两个身影,一北一南,一耕一药,岁月横亘半百,山川遥隔万里。可她们眉目间的神情竟是那般相似,沉静、专注、不疾不徐,如大地深处暗涌的暖流,无声无息,却润泽群生。西沟村的玉米在山风里沙沙作响,实验室的青蒿素挽救了无数苍生,她们以各自的方式,在各自的因缘中,令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点。

她们让我想起古人所言“坤厚载物,德合无疆”的深意。大地承载万物而厚重,母亲滋养群生而不言。这份品质,从来不为生理性别所圈定,而是一种普遍蕴藏于生命深处的德性,如大地般牢固扎根,如江河般绵延流淌,在最坚硬处生出柔软,在最暗夜里守住光明。申纪兰躬身田垄的一生,屠呦呦埋首药典的岁月,皆在无声地诠释着这种“坤德”。她们未曾有过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做,一做便是数十载春秋。那份专注、那份坚韧、那份不为外物所动的力量,就是真正的光芒。
追溯更为久远的时光,佛陀住世之际,其姨母摩诃波阇波提,汉译“大爱道”,曾数度恳请出家。据《大爱道比丘尼经》所载,她对佛言:“我闻女人精进可得沙门四道,愿得受佛法律。”初遭婉拒,她悲泣于门外,形容枯槁。阿难尊者见其哀切,代为禀白。佛终慈允,大爱道遂成僧团中第一位比丘尼。其后精进修行,据《增一阿含经》中《大爱道般涅槃品》云:“大爱道游于毗舍离城高台寺,与大比丘尼众五百人俱,皆是罗汉,诸漏已尽。”另一桩公案载于《佛说未曾有因缘经》,波斯匿王因厨监微过欲行诛戮,末利夫人虽已受佛五戒,且行六斋日,但闻讯即着盛装携酒肉伎乐至王前,令其怒气稍霁,然后善巧劝谏,以一念慈悲化险为夷,保全了厨监的性命。佛陀评价:“如此犯戒,得大功德,无有罪也”。《四分律》等律部典籍中多有记载,末利夫人持戒精严,又善以方便度化群生。后世论师评此公案,谓“末利女人而有丈夫之作,见机行权,正大士之体也”。
大爱道与末利夫人,一位以精进开比丘尼僧团之先河,一位以智悲化无端杀戮之险境。她们的故事流传两千五百载而弥新,非因性别之故,而在于她们所彰显的德性,精进、坚忍、智慧、慈悲,这些品质超然于形骸之外,是任何生命皆可效法的恒久光芒。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在佛陀的眼中,每一个生命都本自具足的觉悟种子,本无高下贵贱之分,更无男女形相之别。性别不过是因缘和合中的一件暂借的衣裳,而那颗心,是开阔还是狭隘,是柔软还是僵硬,是觉醒还是蒙昧,方才真正决定了一个生命所能抵达的高度。
回看申纪兰与屠呦呦的故事,我视角下呈现的是超越性别叙事的维度。她们恰好以女性的身份,诠释了专注、坚韧、细腻、承载等人类共有的精神质地。她们是“坤德”的双重显现:一在田野间使贫瘠生发丰饶,一在药瓶中让绝望化为生机。她们的光芒,不在于她们身为女子,而在于她们将自己活成了一束光,那光照亮的,不止某一类生命的路途,而是所有生命的路途。它告诉每一个存在:你尽可以扎根,尽可以生长,尽可以在自己的缘起中开出一朵花来,不论你穿着怎样的衣裳,拥有怎样的来处。
“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在这个世间,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因缘和合。有人在大地上耕耘,使瘠土长出嘉禾;有人在实验室探索,让绝境重燃希望;有人在经卷中寻求解脱,使求法的愿心终得圆满。每一个生命都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世间贡献着不可替代的光与热。文明的真谛,正在于我们逐渐习得一种更开阔的视角,不再以粗疏的标签归类个体,而是看见每一个生命的独特质地,体认每一段旅程的珍贵意义。
《维摩诘经》云:“随其心净,则佛土净。”当我们的心足够清净、足够包容,便能超越种种表象的分别,看见每一个生命深处的光芒。如同百花园中,玫瑰嫣红,茉莉素白,丹桂馥郁,幽兰清雅,各有其美而不相较量,各以本然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开放。当我们学会以平等之心凝视世间万物,尊重每一种存在的独特方式,理解每一段旅程的因缘际会。当一个人能超越形骸之限、群体之界,真正以独立的姿态为这世间贡献其独特价值时,那才是脱离了低维度分别的智慧境界。而这份平等、这份尊重、这份包容,正是申纪兰与屠呦呦用一生所抵达的彼岸。她们用行动告诉我们:每一个个体都值得被看见,每一份贡献都值得被尊重,每一束光芒都值得被珍视。
早课归来,路过庭院。那几株绣球犹在枝头,薄薄的晨光落在花瓣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它们静静地开着,不标榜,不争辩,不因无人欣赏而减损半分芬芳,只是以自身的绽放完成着对世间最温柔的供养。我想起西沟村那片石坡上绿油油的玉米,想起实验室里彻夜未熄的灯火,想起大爱道在毗舍离城高台寺中与五百比丘尼共修的时光,想起末利夫人以一餐饭食换取一条性命的慈悲...,真正的光芒,大约正是如此:不宣告,不分辨,不因外界的评判而增损分毫,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本分的事做圆满。然后,整个世界都会看见。
而看见之后的功课,是让自己也成为那般存在,在自己的缘起中,做一束安静而温暖的光,微光汇聚,终成星河。每一个生命都这样安详地亮着,这世间便不再有真正的暗夜。当我们愿意放下评判,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感受着,那一份纯粹的善意,便是对这个世界的祈愿。愿这世间的每一个生命,都能被温柔地看见,被平等地尊重,在各自的缘起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