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流动的云彩

2026-08-30

我喜欢普陀山的天空,无论是早上去往斋堂的路上,还是晚上在南门散步的时光。清晨的云彩是一种特色,傍晚的云又是另一番光景。我喜欢看它们被海风吹过变化流动的景象,无论是在清晨太阳刚升起还是黄昏太阳即将落下。光影打在云彩上,海风吹拂云层,这种明暗流动让人直接快速地感受到器世间的无常,它比有情众生之间的喜怒哀乐、聚散离合的关系,变化得更快、更直接。这种无常充满了一种绚丽、希望和期待。

 

台风过后的紫薇树,枝头末梢又绽放出新的花朵。寂静的楼舍,曾经飘逝的面庞,似乎如云彩一样逝去,而新的云彩又在即将到来的路上。花落了,会有新的花开。人去了,会有新的人前来。无论是有情还是无情,都在告诉我们生命的流动变化。花,似乎年年都开;草,好像年年都长;人,仿佛年年都在。但,花已换,草已新,人已变。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总以为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在观看云彩,却不知那个我也在每一念生灭中流转。清晨看云的我,与黄昏看云的我,早已不是同一个我——前一念的我已灭,后一念的我未生,中间何尝有一个实在的我可以执取?云彩,随风聚散,随缘示现;人,随业流转,随境迁变。普陀山的海风一吹,吹散的不仅是天上的云,更是心中那个坚固的我执。

 

执着于我的相续,犹如执着于天边那一朵云的形状,以为它从东飘到西,始终还是那一朵。殊不知,云在飘动中不断与空气中的水汽交融,不断被阳光蒸发,也不断凝聚新的水滴。它从未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实体,所谓的同一朵云,不过是分别心强加的虚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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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畏惧无常,害怕失去,害怕变迁,害怕那些熟悉的面容如云彩般消散在虚空。然而,细观这些草木,那株台风后重新绽放的紫薇,它并非从前的紫薇,却也不是与从前毫无关联的另外一朵。它从前树的根脉中汲取养分,从往昔的阳光雨露中积蓄力量,在新的时节里开出新的花朵。没有凭空而来的新生,也没有彻底消失的过去,一切都在因果的长河中相续流转,如云彩从山那边飘到海这边,形态虽变,水汽未断。

 

正因为云彩是空的,它才能聚合为山、为海、为奔马、为卧佛;正因为生命是空的,众生才能从烦恼中解脱,从执着中觉醒,从有限的形骸中开出无限的慈悲。普陀山流动的云,它在变幻中展示着不必为消散而哭泣,因为消散即是聚合的开始;不必为变迁而恐惧,因为变迁正是生命的本然。正因为诸法无我,所以才不必被昨日的遗憾囚禁,不必为明日的忧惧惶恐。每一个呼吸都是崭新的缘起,如那翻涌的每一朵浪花,碎了又生,生了又灭,在生灭中吟唱着生命的繁华。

 

古往今来,多少僧侣选择在普陀山修行,或许正是看中了这片海天之间最透彻的无常。潮音洞外,潮起潮落,每一朵浪花都是新的;梵音洞前,云卷云舒,每一片光影都是初次相逢。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流,就好似这海上流动的云,丰富多彩,形态万千,来无所来,去无所去。

 

以云为舟,以空为海,不载一物而来,不携一尘而去,在流动的光影中,寂静、清凉、光明、自在。愿做那片自在的云,聚散无心,去留无意,却始终向着光明的方向——因为知道,每一次消散,都是为了更辽阔的聚合;每一次放下,都是为了更慈悲的提起。

 

夜色渐深,海天苍茫。明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新的彩云必将再次铺满这片天空。它们从未离开,也从未停留,只是在这世间,演说着一场又一场的聚合与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