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从荆棘中开出的石子路——读《参学琐谈》有感
2026-09-21
“所谓‘正路’,可不是现代宽阔平滑的柏油路,而只是由历代高僧大德,从荆棘满山的蓬莽中,开辟出来的一条迂回不平的石子路罢了!可是,千万不要小看了它,因为有无量的法门龙象,都是从这条迂回不平的路走出,然后才步入到光明大道!”
这是我读真华法师的《参学琐谈》时,最先被触动的一句话。那条“迂回不平的石子路”,不正是所有求道者脚下真实的路么?它不够宽阔,不够平坦,甚至常常被荒草掩没,让人看不清方向。可是,恰恰是这条路,走出了无数的法门龙象。
真华法师笔下的“参学”,不是坐在书斋里研读经论,而是一场用双脚丈量、用身心去验证的旅程。书中记录了他与人结伴参学过程中写下的自省:“如果因为怕错就畏缩不前,或是知错而不知悔改,那还有什么成就可说?为了参学,自己已独来独往地跑过数千里路了,都没有怕过什么,现在三人结伴行脚,反怕走错了路,这是多么显得自己懦弱无能啊!”这话看似平常,却道出了参学的精髓。怕错便不敢走,错了便不肯改,这何尝只是行脚路上的困扰?它几乎是每个修行人都会遇到的关卡。法师反思说独行千里时自己不曾畏惧,为何三人结伴反倒怯懦了?这种自省,让人读来既惭愧又清醒。
书中有一则故事让我久久不能释怀。一位法名乐禅的僧人,初到东岳庙时道心极好,“佛事无论如何忙,他早晚都要持大悲咒一百零八遍,念观音圣号若干声,以为常课”。可是不到半年,他的道心“好像寒暑表遇到冷气团,便直线下降了”。一降降到以鸦片烟、老酒代替了持咒念佛,收入超过清众两倍,却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七月里放焰口,他竟赤着下身穿上海青、披上袈裟就上了台,念到一半悄悄对敲木鱼的人说:“伙计!我尿啦!”读到此处,心里一阵发紧。一个曾经精进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般光景的?真华法师没有过多评判,只是把故事原原本本摆在那里。反倒是借高峰妙禅师的故事,点出了关键:“宁坐蒲团冻饿死,不作人间应付僧。”高峰妙年轻时也曾赶经忏,夜半路过村庄,被一老翁说成“不是赶经忏的和尚,就是行劫的强盗”。这话刺得他既气愤又惭愧,但继之一想,这岂非“咎由自取”?自己既然出了家,就该听经研教、老实修行,为何自甘堕落干这日夜倒置的行业?一念觉醒,后来终成一代高僧。乐禅与高峰妙,同样的起点,不同的归途。差别在哪里?大约就在那一念之间的取舍吧。

书中有一处细节,读来令人动容。真华法师的父亲来到寺院,他希望能劝父亲出家,一则略尽子职常奉养,二则父亲也好藉境观心忏业障。不料话刚出口,父亲便气病在床,七日七夜沉睡,良医束手。夜深人静,法师悄悄走到大雄宝殿后面的海岛观音前,卷起衣袖,把十二颗香锭分为三行摆在左臂上,点着,眼看着十二枝小火柱渐渐在臂上化为灰烬。他跪在地上,捧着祈祷文念道:“比丘弟子真华,罪业万分深重……一求父病速愈,二求父心明朗,三求父肯出家,弟子本愿既偿!”念完,向菩萨顶礼百拜,才悄悄回到寮房,和衣躺在床上。这不仅仅是孝心,更是一份把自己全然交出去的虔诚。在现在看来,燃臂香或许显得有点极端,但在那个年代,这种以身供养的方式,或许是修行者最真诚的表达方式。
真华法师所记述的灵岩山佛七,是全书中最具灵性光辉的部分。每年从阴历十月十五到十二月二十五,整整七十天十个佛七。起七前,上自和尚下至香灯,全体沐浴换新净衣。加香期间,行人依次到大和尚处告生死假,然后齐集大殿打忏悔普佛。在这样的精进中,感应之事屡屡出现。一位老修行,在佛七中坐着一枝香,引磬响后众人起身拜佛,他仍坐在那里如如不动。到第二枝香开始,维那师轻轻拍他,没有反应;捂捂口鼻,才知道早已气绝多时,其实是坐化了。另一位叫早悟的戒兄弟,长相有些傻气,但道心极好,一天吃一顿饭、不倒单。佛七止静时,他坐在念佛堂里,竟“看到”远处大架房里有人大便后没有洗净就进了堂。他大喝一声,被监香师供养了一香板。事后一问,竟确有其事。那隔着几堵墙的“看见”,实在不可思议。还有一次,山下来了许多人问门头师:“昨晚贵寺火灾损失大不大?”说是亲眼看到寺里火光熊熊红半边天。门头师莫名其妙说寺里完好无损啊。后来大家才明白,那是大回向时阿弥陀佛放的光明。大回向文后面本就写着:“或于睡梦之中,得阿弥陀佛放大光明。”真华法师自己也曾在佛七中得到“小小境界”,但他不愿多说,只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提醒读者,“你只要信深愿切行得真实,到临终时,自然会蒙佛接引,带业往生;境界不境界,都无关宏旨。”
书中写到的几位大德,虽着墨不多,却各具风采。八指头陀,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替人放过牛、烧过饭、被视为奴仆。因见篱间桃花被风摧落,失声大哭,便动了出家的念头。他曾冒雪登天台华顶峰,“云海荡胸,振衣长啸,睡虎惊立,咆哮攫前,以慈心视之,虎威亦解”。深山遇巨蟒,“头大如斗,舌电尺余”,念佛而无怖。他的诗写得清冷孤绝:“了与人间绝,寒山也自荣。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空际若无影,香中自有情。素心正宜此,聊用慰平生”;慈航菩萨的功课时间表让人肃然起敬:从早晨五点到晚上十点,诵经、读英文、讲经、编书,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隙。真华法师引用梁启超赞玄奘大师的话来赞他:“勇士当死于战场,学者当死于讲坛”;印顺导师在《福严闲话》中的一段自述,则让人看到一位严谨修行者的自知与坚持:“我不是一个有天才的人,我的福报甚薄……像我这样不够聪明、没有福报的人,也是有些好处的,这就是自己能够知道自己,在佛法方面,还能切实地、认真地、放下一切地去用功,而从不轻举妄动,攀逐外缘。”他告诫学人,聪明的往往外缘太多,整日应付攀缘,把大好时光荒废了,“最好的,也只成一办事僧而已”。
书中引了这样四句话:“有因有缘事易成,有因无缘法不生;不信且看寒江柳,一经春风枝枝青!”又引《大乘起信论》说,众生虽有正因熏习之力,若不遇善知识为缘,“能自断烦恼入涅槃者,无有是处”。这让我想起真华法师写自己多年来的坚持:“不管环境是多么困难,心情是多么的沉重,一有空,我总是自己在三藏圣典中摸索,不敢稍存放逸、消极的念头。”有因,有缘,有不肯放逸的自己,三条线交织在一起,才走出了一条路。
读完全书,最深的感受是:修行从来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它是一条从荆棘中开出来的石子路,迂回、不平,甚至常常让人想放弃。但那些最终走到光明中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们能够安得住心,持之以恒。书中最后有四句话,或许可以作为这篇读后感的结尾:“随缘持分,广德重生;行到深处,其惑自解。诚敬所至,金石为开;随遇而安,智慧自开。知所当然,行其应为;知行合一,善果自结。”修行之路,大抵如此。那条迂回不平的石子路,仍然在那里,等着每一个愿意且勇气上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