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心中无事 便是归处
2026-09-27
好友守着一方小院,忙时接待几位散客品茶,闲时自己坐下来读书,过着与世无争的神仙日子。假期里我常去找她一叙,蹭一蹭这份清净安宁,畅谈近来读书的感悟。那天聊起古代书院,偶然说到董仲舒的一句话“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心里便浮起一个问题:从古至今,在立志入世为民的学子中,也有走着走着就忘了初心而误入歧途的;为求解脱而出世的修行人中,也有身心困顿而不得法的。为什么会这样?
【何以自缚】
《善生经》里有个故事。婆罗门青年善生每天清晨拜六方,只知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却不知其中的道理。佛陀没有直接否定他的行为,而将六方引导为六种人际关系:东方是父母与子女,南方是师长与弟子,西方是丈夫与妻子,北方是亲友之间,下方是主仆之间,上方是修行人与世间人之间。佛陀这番话,落脚在缘起因果上。人们在关系中各尽其分,践行道德,止恶行善,自能和乐相处。而不是不明所以地礼拜,把问题都推给神明。
而企图于让神明来解决问题,把希望系在外力上,这样的情况古今常见。这几年,“祛魅”成了个流行词,源自马克斯・韦伯所说的“世界的祛魅”。本意是用理性消解宗教的神秘性,现在泛指去掉罩在事物外面的那层过度理想化的滤镜。人之所以“魅”,无非是认知不清,再加上贪心作祟,总想借助外力。屈从于神权之下,沉迷于仪轨之中,说到底,也只是欲望过剩,不肯回头看看自己的心,也不肯发挥主观能动性。
傅新毅教授讲 “空性就是无自性” 时说到过,世界上凡是把某种观念上升为绝对价值的,都是自性,都是把有限的观念无限化、绝对化。一切迷信和偶像崇拜,都是强烈的自性。如果能够否定自性,就从根本上拒绝了迷信的可能。而这种“无自性”并不在世间法中,只有出世法中才有。可见“空”具有革命性,它否定了世间一切终极的价值和意义。它只承认相对的价值,不承认绝对的价值。
所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自心本来清净,人们却安立了太多“自性”的概念,把自己缚住了。仿佛心里不装着点事,不照着章程做点什么,就浑身不自在。殊不知禁忌太多、矫枉过正,同样是作茧自缚。让身心困在舒展不开的情绪里,难以调伏。依如来藏思想,一切众生皆具佛性,本有的菩提妙明真心并不缺乏,凡夫却因为妄想执着,将菩提心的光芒遮住了,无法彰显。从本自具足到作茧自缚,中间隔着的,正是一层又一层的 “自性”执取。

【何以解缚】
在禅宗公案中,四祖道信初见三祖僧璨,三祖问:“谁缚汝?”道信答:“无人缚。” 三祖便说:“既然无人缚你,何更求解脱乎?”这一问,便是让人回到心体上去看。心体无形无相,无有自性,本是空性,并不会被外境叨扰。人之所以困顿,是因为不认识本心,而将虚妄的执着当成了自己。困住人的,从来不是外在的实体,而是内在的迷惑。
临济义玄提出“无依道人”,要求学人放下一切依附对象。他说:“唯有听法无依道人,是诸佛之母,所以佛从无依生。若悟无依,佛亦无得。”这里的“无依”不是茫然无所依靠,而是不再把任何外在之物,诸如神权、仪轨、权威或某种观念当作终极依靠。外在的依附都是无常的,靠不住。要如祛魅一般,拿掉滤镜,回到开发自心的力量上来。
义玄还用“无位真人”来表达真如本性。“无位”是超越一切阶位与分别,不居于凡圣品位。对于迷悟、上下、贵贱等,更是无所滞碍。义玄要求弟子建立“真正见解”,确立自信。相信自己的本心与佛、祖无别,无需向外求佛求祖。这种见解充分发挥大乘佛教的佛性说,强调佛在自身自心,不假外求。因此,形象地将自身的佛性、本心叫作“无位真人”。心体本具清净与觉性,只因无形无相而难以捉摸。“无位真人”是佛性的自体,“无依道人”是佛性的妙用,二者同体而异名。无论是摄用归体还是从体起用,体用本无二。可见,痛苦与缚着,都来自错误的执取,而执着的是心。既然苦的根源在心,那么解决了自心的问题,便是从心里找到了快乐的源头。说到底,佛教从不让人看轻自己,而是建立自信,让人回到自心去寻力量,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体现了人本主义精神,肯定了人们自身的价值。
【从思想到实践】
当然,义玄也不只谈概念,还指明了修行的落脚处——无事是贵人。“无事”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要刻意地人为造作。不造作也包括不特意向内用功,而在日常生活中体认平常的道理,宝持一颗平常心。所谓饥来食,困来睡,不驻留在任何念头而任运自在。
方立天先生概括说,“一念心清净”是“无事是贵人”的前提和基础,“无事是贵人”是 “一念心清净”在人事范围内的落实和体现,“无事”是人的真正本质。这不是说不需要修行,而是说修行的方向不在向外抓取,而在歇下驰求之心,回到本自具足的当下。一旦心里装满是非、好坏、善恶的念头,就必然有区别对待,以及计较与取舍。有事的人,总不满足,总在思量、追求、贪取。无事之人知足常乐、悠然自得,无论走到哪里,或是遇到什么事,都能不慌乱、不受干扰,保有一份淡然与自由。
借用董仲舒那句话,“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真正要做的,不是盘算修行能带来什么好处,达到什么境界,获得什么功德,而是回到那颗本自具足的心。心体清净,觉性本然,不需要再添加什么,也不需要从外面抓取什么。需要的,恰恰是减法。祛除一层又一层的依附,看清那些被当作“绝对”的观念,其实都是“自性”的投射。于是,心中无事,便是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