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有涯之生 无涯之书
2026-10-19
有多久没进新华书店了呢?
上一次还是22年迦提月,某师带我去的天府广场地铁站旁边那家。
对新华书店,我真的是有特殊感情的。童年的假期,除去外出游学、睡觉吃饭的时间,我大概把二分之一的光阴全泡在了新华书店。小县城里十年间陆续开起的三家新华书店,都成了常驻刷脸的老客。
童书区隔段时间会有店职员象征性地前来“视察”“训话”。新华书店的店员大多是温柔知性的阿姨,穿着统一的条纹短袖衬衫,胸前别着红白色的新华书店徽章,戴着眼镜。但笑脸盈盈的那一面,仅限于我们跟着大人去柜台结账时可见;一般在面对童书区那一地和雨后蘑菇般一茬接一茬冒出来的毛孩子们时,她们都是板着脸孔的。
我最常去的是新桥头那家新华书店。当年已经混熟到听脚步就能判断是谁来了,不用抬头,只看她接近谁,就能猜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不外乎“脏手不要摸书”“架子不能靠”“往旁边坐一点,别挡过道”几句。
那时候,我曾有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真的把“成为新华书店店员/店长”当成人生究极梦想的。现在想来,这大概是一个小孩对于“可以一辈子住在书里”最朴素的职业想象。
我识字早,从小被虎妈狼爸式教育逼出了独立性格,喜欢和大孩子玩,阅读内容也比同龄人的超前些。故而并没有在童书区的瓷砖地上冰几年屁股,就转移去了文学区、人文社科区,开始站在成人区的木架旁看书。
如果你在我四年级那年暑假走进那家新华书店,大概就能看到一个初次乱入哲学区的小豆丁,拿着漫画哲学入门,对照着严肃哲学内容,煞有介事地“研究”《厚黑学》。最早看的哲学类内容——如果厚黑学也算的话——竟然成为我至今都学不会的学问。这算不算一种可笑的宿命呢?

相较于儿童区的宽松,我在成人区更容易被驱逐。可能是大人觉得和小豆丁看一样的书,会拉低他们的整体格调吧。我也识趣,被赶了就换一个书架,过会儿再悄悄绕回来。小孩子在这方面有一种惊人的韧性,只要书还没看完,尊严是可以暂时寄存在别处的。
有时候实在站累了,也可以花个十一二块钱,点杯最便宜的奶茶仙草冻,赢得一个雅座。但我只享受过两次这种奢侈待遇:另一次是爸爸带我去的,一次是中学老师带我去五马街温州书城参加演讲比赛的时候请我喝的。
我自己是舍不得花这个钱的。毕竟两杯奶茶的钱再加几块,就可以买一本书了。那时候的实体书还没贵到如今这么离谱;那时候的实体书也没有层层塑封,是可以站在书架前细细翻、慢慢挑的。
那时候买椟还珠的人少,关注内容的人多。
我自诩并非白嫖党,而是缺少现金流的 Long-standing Customer,一旦攒了些钱,那是必然全数罄空于新华书店的。
幼儿园、小学时,把父亲给的买零食的钱攒下来买书,实在嘴馋时自然会嘴甜,仰赖好心的小伙伴慨然割爱,分我两口解馋。中学时,把市区到县城往返的打车钱攒下来买书,甘心倒三班公交,花几个小时晃回家。有时被大人们挤下车,眼睁睁错过两三班;有时挤到想吐,只能发挥哭鼻子大法,试图唤醒麻木灵魂给我让个座;还有时累得直接睡过头,一路睡到终点站,发现已经没有公交回家,只能忍痛把省下来的书钱重新贡献给出租车司机。
现在回头看,实在是一笔混乱而亏损的童年财务账。
但那时候总觉得,对待爱的书,是应该给它个名分、带它回家的。白嫖看过以后就那样把它留在架子上,它是会用幽怨、忧郁的眼睛注视着你的,让人如蛆附骨、如芒在背。怎么能背着它安然享乐呢?必然是要攒了钱,月末去赎它的呀。嗯,这样看来,我真是打小仗义,一点不渣啊。
后来入山出家,和新华书店一别十年,暌违已久,拳念殊殷。
可等我再进到新华书店时,已经完全认不出它了。文创、文具、玩具、教辅资料占去了半壁江山,家长领着叽叽喳喳的小魔丸,如同完成任务般迅速挑选、迅速离开,我总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一家快闪潮牌店。书籍推荐榜单更是几乎构成了视觉强迫,粗暴醒目,按头安利。那些从前需要自己在一排排书架里偶遇的书,如今似乎都恨不得站到路中央,大声告诉你:“所有人都在读我。”
可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敢翻、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小孩了。
世典戏论,无暇多看,也不能多看;佛学区的书又大多偏浅显入门,其中还混着一些托名的、看似佛法实则似是而非的内容。站在书架前,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改变的或许不只是新华书店,还有我自己。
小时候读书,是不知道世界有多大,所以什么都想知道。一本书旁边还有一本书,一个问题后面还有十个问题。看不懂也不要紧,先翻了再说。那时读书像在旷野里乱跑,没有路线,也没有目的,走到哪里算哪里,偶尔迷路,反而觉得有趣。
后来做了学僧,才慢慢知道,读书其实也是一件需要取舍的事情。
佛典浩如烟海,古德一生尚且未必能够遍览,何况人的精神与岁月都有涯限。读得越多,反而越知道“博览”并不天然等于“有学问”,知道得多也不等于知见就正。佛法所谓闻思修,闻只是第一步。听闻以后还要抉择、思维,还要把那些落在纸上的文字,一点点放回自己的身心中去验证。若只是追逐新奇、堆积知识,读过千卷,也可能不过是替自己的分别心添置了更华丽的家具。
小时候,时间是我拥有最多的东西,总嫌日子过得慢,不能一下子长成不用上学的大人。长大了,时间反而变成最昂贵的东西,常常因为虚度一日而觉得惭愧;而当年一心想逃离的“上学读书”,如今竟成为一件幸福的事。有时候甚至只想在象牙塔里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大概人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知道什么珍贵。
小时候以为珍贵的是书,所以想把每一本喜欢的书都买回家;后来才知道,比书更贵的是读书的时间。再后来又觉得,比时间更难得的,是在纷繁的文字中,慢慢知道什么值得自己用这一生去读。
这大概也是出家以后,阅读于我而言最大的变化。
很多年前的自己。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被店员阿姨赶来赶去;兜里没几个钱,却敢对整个书店心怀占有欲。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时间无常,也不知道人的一生真正能够专心做的事情其实少得可怜。
从前总想着再多看一点,再多知道一点,仿佛世界是一间无限大的新华书店,而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有哪个书架没有逛到。现在却越来越觉得,人终究不可能把所有的书读完,也不需要把所有的路走遍。真正重要的,也许是渐渐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读,读来的东西又要归向哪里。
我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分给新华书店一整天的时间了。
可能以后也很少会了。
因为当我终于努力地来到人生的旷野时,却发现旷野里到处都是“两步路”的标记,不照着走,一不小心就容易登上“神秘园”。人越长大,越知道一条岔路可能意味着多少时间成本,也越知道自己的脚程终究有限。哪还有小时候那样的胆量,什么没人走过的路都敢钻进去;又哪还有那么多时间,明知是岔路,也偏要绕过去看看风景呢?
真正令人怅惘的,大概从来不是新华书店变了,也不是童年的书架消失了,而是那个觉得“来日方长”的自己不在了。
佛法总教人念无常。小时候背“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大约只是会背;后来才发现,无常并不总以惊天动地的面目出现。念无常,恰恰是因为知道时间有限,才应该认真地把它交给真正值得的东西。童年教会我对世界保持好奇,而修学大概是在教我,在无穷无尽的好奇中慢慢学会抉择。前者让我不断打开书,后者提醒我,有一天终究要把书合上,看看这些年读进去的东西,究竟有没有改变自己的心。
闻得再多,若不能转成自己的思维,不能落到行持里;若佛法也只是书架上一个知识门类,只增加谈资,不改变习气,只让人善于辨析名相,却不能在境界现前时照见己心——那么那个当年在书店里贪多的小孩,其实也没有走出去多远。
所以这些年再看“读书”二字,已经很难只有从前那种单纯的快乐了。里面多了一点敬畏,也多了一点惭愧。知道文字可贵,所以不敢轻慢;知道光阴可贵,所以不能尽逐所好;知道慧命可贵,所以更怕把有限的岁月消耗在那些看起来热闹、最终却不能使自己向内一步的东西上。
我离开童年的花园已经太久太久了。到如今,早已取次花丛懒回顾了。
只是偶尔经过新华书店,还是会想进去走走。未必要买什么,也未必要读完什么。就当去看看很多年前那个坐在地板上的小孩吧。
她大概还在那里,抱着一本远远超过自己理解能力的书,煞有介事地翻着。
时间还很多。
下午还很长。
她一点也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