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何为众生
2026-10-22
今年的课程表里,有一本书的书名格外吸引我,它就是学院界定法师所著的《阿含之邀》。“阿含”这个词我一点都不陌生,因为法师上课时常提起它,我们平时引用的文字也有它的身影,这个词可以说是耳熟能详了,但其中蕴含的义理我却一无所知,因此这本《阿含之邀》格外勾起了我的兴趣,我想着这一学期正好可以好好拜读一下,“阿含”究竟是什么?
翻开书本,目录里“众生因”的标题一下子勾住了我,邀我深入探寻。
众生因,是这本书上第五章的内容,里面引用了《杂阿含经·众生经》。这部经的开场,是侍者比丘罗陀向佛陀提问:“世尊,所谓众生者,云何名为众生?”罗陀问的,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曾闪过、却很少真正深入思考的问题——“众生”这两个字,到底指的是什么?是指一个常住不变的灵魂吗?是指一个独立自主的“我”吗?还是说,它仅仅是一个假名安立的名字?佛陀没有讲空泛的大道理,也没有引出任何玄奥难懂的概念,他只是看着罗陀,就着当下的身心状态,给出了一句极为简短的回答。
佛陀的回答,只有两句:
“于色染著缠绵,名曰众生;于受、想、行、识染著缠绵,名曰众生。”
佛陀说:所谓“众生”,并不是在五蕴之外,另有一个常住的、能做主的本体。所谓“众生”,不过是我们在五蕴之上生起贪爱染著,对之缠绵不舍,才假借这个名字安立为“众生”。
你贪恋这个色身,在苦乐感受里浮沉打转,在种种念头里分别执着,不断造作诸业,处处攀缘分别——这五件事缠缚在一起,缠得紧、缠得深,就叫作“众生”。离开五蕴、离开这份染著,哪里还有另外一个“众生”可得呢?所以说“于色染著,名曰众生”。
这份对“众生”的定义,恰好可以解开“众生”到底是什么的疑惑。但是“众生”真的不存在吗?不是的,佛陀并不是说“众生不存在”。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依然会说“你是众生、我是众生”——这就是俗谛层面的假名安立,不破坏假名而说诸法实相。缘起相续不断,业果不会消失,所以才有生死往来,也才有修道解脱的可能。但佛陀要我们看见的,是更深层的真相——这就是真谛层面的无我:五蕴是无常的、是苦的、是非我的,其中没有恒常、自在、能做主的实体。

“染著缠绵”,不过是错觉与贪爱,并不是真的有一个实有的众生被什么绑住。修行修到最后,不会见到有一个造作者,也不会见到有一个受报者。不否认现象层面的相续存在,只破斥“常住神我”的妄执——因为有染著,所以安立有众生,离开染著就没有所谓的作者与受者。
那么,要怎么离开染著呢?
佛陀在这部经里,给出了非常直接的修行下手处:“我说于色境界当散坏消灭,于受、想、行、识境界当散坏消灭,断除爱欲。”
要注意,“散坏消灭”不是要你把身体毁掉、把感受灭掉、把心念强行掐断。五蕴本就是缘起性空的,佛陀要我们散除的,是对五蕴境界的贪爱染著——也就是不执取、不爱著。真正的下手处,就是四个字:“断除爱欲”。爱,是苦的根源。你在五蕴上生起贪爱,就会缠缚不休;断了贪爱,缠缚自然解开。修行不需要向外求,就在当下——根尘相接的那一刻,不沉溺、不执取、不贪著、不缠绵。断了爱欲之后,会怎么样呢?佛陀给出了一条非常清晰的递进路径:断除爱欲 → 爱尽 → 苦尽 → 作苦边。
经里说:“爱尽则苦尽,苦尽者我说作苦边。”苦以爱为因,因灭所以果灭,这就是四圣谛中“知苦、断集、证灭、修道”的具体落实。“苦边”是什么?它不是某个遥远的地方,也不是只有死后才能到达。“苦边”,就是爱尽苦息、不再缠缚相续的那个当下。
接着佛陀打了一个譬喻:就像村落里的小孩子聚在一起玩耍,把沙土堆起来,堆成城墙、堆成房舍。他们心里贪爱执着,爱没有尽、欲没有尽、念没有尽、渴没有尽,天天守在旁边说:“这是我的城,这是我的家。”
——这不就像现实的我们吗?孩童聚沙土做成城郭房舍,就像众生在五蕴上妄聚出一个“我、我所”。那小孩子什么时候会把土城打散呢?
经里说:“若于彼土聚爱尽、欲尽、念尽、渴尽,则以手拨足蹴,令其消散。”
爱尽了、欲尽了,孩子自然就会用手一拨、用脚一踢,土城也就消散了——手拨脚踢,本来聚合的就消散成空。爱还没尽的时候,城郭俨然就在那里,牢牢守护不肯放下——这就是凡夫,执着有实我。爱已经尽了之后,手拨脚踢,聚起来的沙土自然消散——这就是圣者,远离贪著。
所以佛陀最后总结:“如是,罗陀,于色散坏消灭、爱尽,爱尽故苦尽,苦尽故我说作苦边。”可见这土城,当真就是一座城吗?它本就只是一堆土罢了。不过是因为爱著,才俨然成城。五蕴本来无我,不过是因为染著,才假名“众生”。
所以这部经从头到尾,只讲一件事:众生不是实有的存在,不过是五蕴染著所成的假名。苦也并非从外而来,本是爱欲积集而生的果。解脱也不必往别处寻求,就在爱尽苦息、止于苦边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