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僧感悟|以辩为镜 松动我执

2026-10-24

人生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比如我,特别害怕辩论,不光害怕,还打从心里反感!我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实在不擅长做这件事。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备赛的过程太耗脑子、太费体力了;而“反感”呢,是因为在我看来,辩论对我其他方面的能力提升其实没多大帮助,它用到的大多是诡辩的技巧。作为一名出家僧人,从个人修行的角度来说,我实在不想磨炼自己诡辩的本事。上次经历了一场备赛时长长达两年之久的辩论赛后,留在心里的印象真的只有四个字“心有余悸”!如果再加四个字,那就是“别再来了”!可它还是来了。

 

由于内心先做足了反感预设,所以这件事一来,还没开始干活身心的疲累就高达90%了。备赛过程真的有点累,但是情绪加码后,就真感觉要喝点中药才能让自己振作起来了。在喝药之前,我先去搜了点大咖视频来治治自己的“情绪病”,看看那些用生命在辩论的人们到底是怎么坚持下去的。没想到真的有收获,抓药的钱都省了。

 

我们通常认为,辩论靠的是口才。但黄执中在TED的一段演讲中提到,自己打了二十几年的辩论,辩论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所谓的说话技巧,辩论对他提供的是一整套思考问题的方式以及看待事情的角度,相当于说辩论是他重新认识世界的过程。他举了我们生活中很简单的一个例子来说明。

 

我们自认为了解所处的世界,左顾右盼之间,目光所及的一切:桌椅板凳、灯光、布景、服装等,我们都觉得再熟悉不过了,然而这种熟悉经得起追问吗?他问台下的人,大家真的知道什么是桌子吗?大家都笑了。可当他追问下去的时候,大家就都沉默了。他说,如果有一个外星人来到地球,对这个世界完全没有概念,请你告诉他什么是桌子。你会怎么说?“木头做的?”可桌子也有石头做的、玻璃做的、钢铁做的。“放置物品的工具?”可你坐着的那个也符合这个定义,但它叫椅子,不叫桌子。我们从小被老师告知“这就是桌子”,然后就点点头说“我懂了”。可实际上,我们什么都不懂。我们大多数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都是在一种妥协和不追究的前提下达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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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人生中常常困扰我们的,除了这些简单而又具体的事物外,是那些更为抽象且宏大的词汇。譬如“公平”。我们动辄说“这件事对我不公平”“我对你已经很公平了”“这样做对大家公平吗?”这些话我们说得流畅且笃定。可是,先停一停:什么是“公平”?我们连“桌子”都给不出一个经得起追问的定义,又何况“公平”?而我们大多数人,正是在对自己所用词汇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对其侃侃而谈。这正是辩论给予人最重要的警觉:它迫使我们停止妥协,拒绝糊弄,将习以为常的概念重新置于追问的光下,从而开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知重启。

 

听到这里,我的灵魂短暂地被升华了一下。我对于目前“被煎熬着”的这件事,仿佛看到了一点点“亮光”了。我忽然意识到,我之所以反感辩论,也许正是因为我太懒了,太习惯坐享其成了,不想被追问,更不想被挑战。我习惯了把“我认为的”当作“就是这样的”,习惯了用模糊的词句绕过真正的质询。可辩论偏偏不让你绕,它把你逼到墙角,逼着你把每一个词、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掰开揉碎了说清楚。这个过程确实累,但它累在哪儿?累在逼我面对自己的“无知”。辩论的那套追问,表面上是跟对手较劲,骨子里是在跟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理所当然”较劲。

 

黄执中在演讲中还举了另一个例子。台湾作家刘墉讲过有次他担任小学生户外写生比赛的评审,主题是“划龙舟”。四百多幅作品几乎如出一辙:一张白纸上,中间一条水平线,线上画一艘龙舟,舟上几根火柴棒似的小人举着桨;线下方缀满黑色小圆点,那是观众的后脑勺;天上飘几朵云,一个长了毛的圆圈就是太阳。构图像被统一模板套过一样。

 

刘墉翻到其中一幅时,目光停了。那幅画中的龙舟,正对着观画者迎面冲过来。就这一个角度,他立刻判定冠军非此莫属。技法如何、配色怎样,全不重要了,视角对了,一切细节都成了“风格”。

 

有意思的是,那个迎面的视角,并不可能是孩子亲眼所见。若龙舟正对着自己开来,他该坐在河中央写生才对。那其实是他想象出来的。而其余四百多个孩子,他们所画的侧面图,也不是他们各自眼中真实的角度,因为写生时有人坐得高,有人坐得低,有人斜着看,有人俯着看,角度本不相同,画到纸上却被大脑自动翻译成了统一的标准侧面。多数孩子的脑中装着一个机制,把所有不同的视角统合成唯一的“正确画法”;而那个脱颖而出的孩子,其实只是换了个视角来看这件事。

 

也许有人会问:我们又不画龙舟,也不画水瓶,学这个有何用?黄执中说,有用。因为人生中绝大多数困境,并非因为我们知识不够,而是因为我们只习惯站在唯一的角度看待问题。打辩论的意义,正在于强迫自己跳出那个“标准侧面”,去尝试那些迎面而来、俯冲而下,甚至是悬在半空中的视角,哪怕那些角度,并非我们亲眼所见。

 

最近闲时会抽空读读提婆菩萨的《经百论》,提婆菩萨一生辩无不胜,却非因为好斗,而是以逻辑之剑斩无明之锁,为困于谬见者打开一扇通往真理的窗。提婆菩萨“辩无不胜”,但他胜的不是对手,而是众生的颠倒梦想。

 

月称菩萨说:“论中观察非好诤,为解脱故显真理。”我们如今的论辩,虽远不及祖师们为彰显佛法正义所做的那般宏大,但生命中每一段经历,都可用佛法来观察。辩场上的每一次质询、每一个追问,若一心只为了“赢”,便落入了诡辩的泥沼;但若将追问对准自己心中那些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将每一次视角的转换视作对“我执”的松动,那么唇枪舌剑之间,便不再是烦恼的增上缘,而是觉醒的助道因。

 

站在台上时,倘若能怀揣这样一份心境,不为压过对手分毫,而是帮自己与听众多推开一扇看世界的窗,那么辩论这件事的意义,便已大不相同了。提婆菩萨以论辩显真理,我做不到那个程度。但至少,我可以尝试在这次经历中,去照见自己的认知盲区,以语言为镜,打开思路,重新认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