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红菊花说偈

弘一法师

辛巳初冬，积阴凝寒，贯师赠余红菊花一枝，为说此偈。岁次鹑尾，将之菲岛，友人以途以古浪，或值横难为余危者，因说前偈，尔撰联句，复示此义，并以写奉绵松彦士渊。古诗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吾人一生之中，晚节最不可忽，愿与绵松共勉之也。沙门一音，时年六十二。

亭亭菊一枝，高标矗劲节；

云何色殷红，殉教应流血。

                             ——晚睛老人于茀林

【背景】

钱君匋先生编的《李叔同》第194页注此诗时说：“一九三九年，弘一在福建泉州度六十寿辰，收到柳亚子的一首祝寿诗，诗曰：'君礼释迦佛，我拜马克思。大雄大无畏，迹异心岂异。闭关关谢尘网，吾意嫌消极。愿 持铁禅杖，打杀卖国贼。'弘一读后微笑，回了上述诗偈。”（柳亚子的《怀弘一上人》中也有类似记述）。然辛巳即1941年，钱在注中写成1939年，在时间上似乎有误。而林子青的《弘一法师年谱》上记载着柳亚子祝寿诗与此偈均作于1941年。盖弘一法师生于1880年10月23日，至1939年时，为阴历60岁；而1941年则为阳历60周岁，虚岁为62岁（弘一法师在前序中也自署为“时年六十二”）。然偈前小序中既标为辛巳（1941）初冬，与弘一法师生日基本吻合。而序中说传贯法师“赠余红菊花一枝”，似乎也没有提到庆生之事，同时也未提到柳亚子的祝寿诗，因此枊亚子有关祝寿题偈之类的说法姑且存疑。

【鉴赏】

此偈作于弘一法师圆寂的前一年。自1938年3月下旬后，闽南战事日紧，而弘一法师不计生死，赴厦门鼓浪屿弘法。友人蔡丏致函劝请法师转移内地避难，然法师在覆信时却说：“时事未平靖前，仍居厦门。倘值变乱，愿以身殉。古人云：'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当年四月初八大师抵漳州，在给丰子恺的信中说“朽人近恒发愿，愿舍身护法（为壮烈之牺牲），不愿苟且偷生独善其身也”。1941年夏初，大师到晋江福林寺结夏。冬初，弟子传贯法师诣室问候起居，送弘一大师西洋品种的红菊花，当时大师便以红菊花为题说了一偈。而这首偈，却有着多重的含义。

从当时国运而言，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国内抗战正处于最艰苦阶段，敌寇猖狂，生灵涂炭。法师虽身为方外人士，岂能独善其身？从诸多覆信之中便可看出法师此时的心迹。从教运而言，国运衰自然带来教运式微，在此情况下，法师深深地为佛教的前途命运而担忧。在此家国佛教皆处于风雨飘摇之下，弘一法师以红菊花作为譬喻，昭喻佛子当如菊花那样不屈于“积阴凝寒”，甚至不惧于流血牺牲，此便是大师所说的“晚节”也。

从诗偈的艺术角度来看，这是一首十分难得的精美咏菊诗。盖自古咏菊者，无非是或黄或白或紫（李商隐的《菊》乃是咏紫色菊花），而鲜见古人咏过红菊。从意境而言，作者以血样殷红的独枝菊花自比，其寓意可谓高妙！“这亭菊一枝，高标矗劲节”，这两句显然是在歌赞菊花正直伫立的独特品格以及坚贞不屈的操守。“云何色殷红”？这是一句诘问，而“殷红”则显然与鲜血同色，甚至这枝式菊乃是鲜血浸染而成。由殷红的菊花，作者一下子联想到了为国捐躯、为法忘躯的那些仁人志士。当国家危难、佛教浩劫之时，他们能毫无所惧地亭亭矗立，犹如这枝红菊不畏生死而勇敢地奔赴疆场，为了捍卫国家和自己的信仰，“殉教应流血”，哪怕是流血献身也在所不惜！此种悲壮与决心，以及赤心殷红如血的气节，又有几人可以与之比肩？故鲁迅先生所说的“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才是“中国的脊梁”！从这个意义上说，弘一法师对于这些民族脊梁，不仅钦敬，同时也鼓舞所有的中华儿女及及教界同仁，都要争做这样的脊梁。

【注释】

①辛巳：为1941年。

②贯师：即传贯法师（1905-1993），福建惠安人，俗姓龚，名育恩，法名普一，字传贯。1925年出家，1933年起从弘一大师修习南山律，时常侍其左右。1937年，随大师赴青岛讲律，1940年任晋江福林寺住持，并于次年礼请弘一大师来寺闭关。1956年赴菲律宾弘法，1993年在菲圆寂。

③茀林：茀，形容杂草多。此处通“福”，茀林指福林寺，位于福建晋江龙湖镇檀林村。

④殉教：意为捍卫某种宗教或某种信仰而不畏迫害与杀戮甚至为之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