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火令·哀国民之心死

李 息

故国鸣鷤鹆，垂杨有暮鸦。江山如画日西斜。新月撩人，透入碧窗纱。

陌上青青草，楼头艳艳花。洛阳儿女学琵琶。不管冬青一树属谁家，不管冬青树底影事一些些。

【背景】

郭长海在《李叔同集》将此词编年为丙午（1906年），最初发表于由中国留日学生会主办的《醒狮》1906年第四期，词末原有“今年在津门作，李息”字样，后又在1912年《南社丛刻》第五集上发表，1913年《白阳》也作了转载。中国佛协编的《弘一法师》登此词时附有小注，内容为“《喝火令》哀国民之心死也。今年（丙午）在津门作”。丙午之春，李叔同曾回天津为母扫墓。而钱君匋主编的《李叔同》对此词作注曰：“丙午冬作者发现有肺结核，返天津度寒假，作此书悲愤，时年二十七岁。”

【鉴赏】

1906年下半年（约七月下旬），李叔同考取日本上野美术学校。在秋季开学之前，作者于当年九月底由东京回天津休假，这首词便是这次回天津时所写的作品。

从时代背景以及个人经历来看，李叔同经历了从国内到日本，再从日本回到国内，他看到了什么？从赴日学习的初衷来看，无非是两种原因：一是个人心情的郁闷，二是对国家民族前途的极端失望。当作者的足迹踏入日本之后，他定然会对当时日本的维新成果而震惊，这些从前面一些在日本所写的诗词中不难看出。当作者在日本住了近两月后再次回到故乡，见到一切依旧，甚至“今不如昔”之时，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自然是“哀莫大于心死”，所谓词题为“哀国民之心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上阕开头就是“故国鸣鷤鹆”，鷤鹆就是类似于杜鹃之类的鸟类，其性为孤独自僻，喜欢在空旷或无人处鸣叫。这是一重意象，已经说明故国的悲凉与荒芜；而另一重意象则是“垂扬有暮鸦”，乌鸦也是嗜喜人迹罕至之处，象征着荒凉与诡异。如果将这两重意象加以叠加，作者试图向我们展示了此时京津地区乃是鷤鹆与暮鸦的天地，不消说人，就是世间万事万物，也完全是一幅“万马齐喑九洲哀”的悲伤画面。因此作者由衷地感喟道：“江山如画日西斜”，虽然山河大好，但是“日”已“西斜”。当日暮西山之时，再好的美景也仅是昙花一现，似乎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然而作者对于民族国家的前途并没有彻底丧失信心，虽说日已西斜，然而尚有“新月撩人”，且有微光“透入碧窗纱”，给我们带来一丝的希望。

在下阕中作者似乎又将宏观的描绘拉回到微观的特写：陌上青青碧草，楼上鲜艳的花朵，似乎都充满着生机。我们注意到，花草充满着生命的欲望，反观现实中的人们在做些什么呢？却是“洛阳儿女学琵琶”。“洛阳儿女”无非是街头卖唱的那些游走男女，他们“学琵琶”也仅仅就是了为活着，至于什么事关国家民族前途命运之事，与他们又有何干？所以作者感叹道“不管冬青一树属谁家，不管冬青树底影事一些些”（其中的“冬青树”又是一重意象）。这段词让我们不禁联想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无奈与麻木。实际的情况或许是这样：绝大多数的人所关心的只是自已或家人的利益，至于集体的、国家的乃至民族的大义与气节的沉痛关切者，仅是区区少数而已。从字里行间，我们对于李叔同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抓狂与无奈，大约也能体会出其中一、二吧！

【注释】

①喝火令：词牌名，属于宋词十七令之一，始见《山谷词》。其定格为双调六十五字，前三段五句三平韵，后段七句四平韵。然李叔同此词上阕为26，下阕为37字，合计为63字，似上下阕有漏字添字的可能。

②鷤鹆（tí yù）：鷤，据称是杜鹃鸟；鹆，又叫鸲鹆，野生鸟类，类似八哥或乌鸫，成群觅食，多见于江南。

③陌上：田间的小路。司马贞索隐：“南北曰阡，东西曰陌。”

④“洛阳儿女”句：泛指艺伎界人士。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洛阳女儿名莫愁。”此处泛指对国事漠不关心的普通同胞，与“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有同工异曲之妙。

⑤冬青：树名，常绿乔木，在古典诗词中富有政治意象，典出《元史》《辍耕录》等古籍。词人借此典故，隐喻异族入侵，国家民族饱受凌辱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