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诗词鉴赏》一五八
2026-04-06
莲池夜月
释能仑
一鉴池开十亩莲,亭亭翠盖拥群仙。
赏心最是源泉滴,清耳无如天籁宣。
好句吟成花亦笑,禅机悟到月初圆。
归来两袖沾香露,犹是依依不肯眠。
【背景】
这首诗出自王亨彦所辑的《普陀洛迦新志》卷二。《普陀洛迦山志》卷二“佛国风貌”及《普陀山诗词全集》均有收录。此处的“莲池”,特指普济寺前的海印池(亦名莲花池)。《普陀洛迦新志》载:“康熙县志称:池产白莲。旧志亦云:东西两池产莲,盛时并头五色竞开,寺僧据以占休祥。”
【鉴赏】
古时寺院门前只要条件允许,大多都留有放生池,比如南普陀寺前面就有一个很大的放生池,滁州琅琊寺的寺前虽无放生池,但在大雄宝殿前也设有一个放生池。古时普陀山三大寺中,除了慧济寺外,普济寺和法雨寺均设有放生池(实际上慧济寺也有放生池,只是设在大雄宝殿的东部)。而普济寺的放生池的面积达十五亩,在全山各寺庵中位列第一。其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年(1602),原来寺前应该有个小池,经过御用太监张随的浚疏,使池的面积大有扩增。后在池中植有莲花,遂形成普陀十二景之一的“莲池夜月”,历代咏诗不绝于编。

在前一诗中我们对能仑大师的履历有着大体的介绍,其虽为僧人,然在诗文方面也有不俗的表现。诗题的“莲池夜月”既交待了创作的具体时间,也指莲池的特色和盘托出,即“池”中既有“莲”也有“月”,故而此诗将“莲”与“月”作为咏叹主调。“莲”这一主题无论在佛经中还是在中国的语境里,都有着“清净”“超脱”与“神圣”的寓意,同时从宗教层面来看,二者皆有禅机与出尘的指向。更值得玩味的是,“莲”“月”既是具象的,也是抽象的——它们既是自然界的一分子,也是由凡入圣的凝聚物,同时也是此世界与他方世界所共有。它们既在人间,在天上,在地上,在水中,在人们的观念与思惟之中,故而它们可谓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缩影。
首句的“一鉴池开十亩莲”,这是具象描写。海映池达一顷有余,虽有三桥相隔,然而它们却是水脉相连,是一个整体,故而用“一鉴”来形容,倒也合适;“十亩莲”之句,可见自清中期以后,池中遍种莲花的习俗已传承至数百年。每当盛夏时分,翠盖簇拥,每株皆亭亭玉立;而间生于其中的株株莲花,更是成为池中一景,诗人将它们称之为“群仙”。宋代《西洲曲》中的“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之句,这种莲花超过人头却是屡见不鲜。笔者住普济寺十二载,却极少见到有人入池中“采莲”——不过客观地说,目前海映池重点突出了“海印”,似乎淡化了“莲池”的寓意。从现实情形来看,目前海映池中仅有东部池中植有荷花,而永寿桥以西的三池均未种植。料想在能仑大师生活的年代,池中遍植荷花,却是常态。然而清时赴山朝圣者鲜少,能住山并夜游莲池者更是稀少,故而诗人可以踱步其中尽情欣赏,无论是远观近睹还是伫足沉思,大约均可随心所欲。
颌联与颈联的四句乃是大师心境的描写:前两句用儒家之文学手法,而后二句则是融入了佛家的视角。“赏心最是源泉滴”,其中的“源泉滴”,能否理解成当时的荷花池应有活水注入,且昼夜不绝于耳。后来由于建筑的增多,尤其是池北一些寺庵(如锡麟堂、息耒院等)在特殊时期被改成宾馆饭店,致使莲池污染严重,曾经一段时间池面飘浮着厚厚的一层油污,盛夏时节不忍卒闻,后经过整治方有所改观。“清耳无如天籁宣”一句,是指泉水之声,还是指某种虚渺的幻觉?如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的“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将清香与歌声两种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到一起,人们称此为“移觉”。至于能仑大师在此处是否异曲同工,尚需斟酌。
一旦人与物之间达成某种默契,那么就会产生物我一如的奇幻之境,如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下独酌》其一),道生大师说法时的“顽石点头”,皆是这种情境的直观表达。当“好句吟成”之时,荷花以会意地微笑作为回应;当“禅机悟到”之时,月儿则以圆满无瑕来加以呼应。至于是否能真实达到倒无足轻重,关键是作为一种主观体验,能达到人与物的无二无别,便是不俗,这比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者强上百倍矣!
至月斜之时,此时天降露水,而能仑大师却浑然不觉;即便是依依归寺,仍是“两袖沾香露”,连天上的露水都沾染了荷花的气息。此时大师睡意全无,仍是沉浸在莲池与夜月交织之中,“犹是依依不肯眠”,这道出了大师文气的一面,也是古来中国文中最底色的一面,它没有惺惺作态,而是由衷道出了大师真诚与坦率:自己虽为出家僧人,但是他自打出生那天起,就受到了数千年中华文化的熏染,而这种熏染则深植于骨子里,不会随着外在身份的变迁而转移,这也彰显着中华文化的巨大魅力与感染力。而古诗(尤其是律诗),正是这种独特文化的载体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大师将儒佛进行了融合,也将自身与环境的融合,即佛教僧人融入了中国文化中世俗的元素,因此大师的作品,既是入世的,亦是出世的。
作者: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