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洞

缪燧

层冈如欲渡，临虚凝负鼇。崖洞深不测，曲折藏波涛。

相传观音现，恐是蛟龙巢。地底鸣空雷，昼夜风怒号。

复岛走相向，延风环周遭。憑临不敢窥，激浪湔衣袍。

海潮驾群峰，顾盼引兴豪。孤立当秋风，俯仰宇宙高。

【背景】

本诗选自《南海普陀山志》卷十四“艺文”，标题相同，作者题为“江阴缪燧”。《普陀洛迦山志》卷二及《普陀山诗词全集》均有收录。

【鉴赏】

作为清代康熙年间定海知县的缪燧，在任竟达二十二年，几乎将人生的三分之一奉献给了浙东海岛。据《普陀洛迦山志》卷三“教况”载，康熙三十五年四月，御书《金刚经》两部遣翰林宋大业分赐普陀、镇海二寺，知县缪燧为撰《恭送御书金刚法宝入普陀山寺记》；三十八年定海总兵施世骠和知县缪燧到山启视道场，自修禅师上堂说法；该年御书“普济群灵”四字赐普济寺，知县缪燧精制匾额并护送到山，今悬挂于大圆通殿中，并作《御题“普济群灵”额恭记》。师与普济寺住持绎堂心明私交甚好，师寿六十时，缪燧特作诗《长歌书祝》。另外，缪燧于梵音洞立《舍身戒》碑， 书《万年簿序》，书《增修志例》，积极支持赞助普陀山新修山志；于康熙四十二年在沈家门大千村建福田庵。从这里可以看出，身为定海知县，其事迹民国期间定海知事陶镛（约 1869—1941）十分相似，对普陀山佛教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从古时而言，为官从政者，基本上都是科举取仕，以明经为常科，虽然隋唐后也有武举，但其含金量却大打折扣。唐代把《礼记》《春秋左传》列为大经，《诗经》、《周礼》、《仪礼》作为中经，《易经》、《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作为小经，而《孝经》与《论语》则是参加科举考试的人均须熟习。也就是说，过去为官者基本上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充任，这些人对诗词歌赋运用自如，因此诸如缪燧这样的县官虽久居官场，但对传统诗词却是信手拈来。缪燧任定海（宁波镇海）知县达二十二年，其诗文创作显然不限于可见的几首。这首《潮音洞》为五言长诗，共十六句。从总体来看，是描写了潮音洞的奇、深、险、秘，同时也有诗人自己的一些情感表达，把景物、传说、灵异、情感很好地融汇到一起。

本诗的前四句是由远及近，逐渐写到潮音洞的地理环境。“层冈”是舟山海域的总体情况，小岛众多，看似相连，实际是各不隶属，小岛之间皆需渡舟，交通极为不便。“临虚如负鳌”是指各小岛的总体形态，好像是一只只浮在大海上的大鳌龟一般。潮音洞地势险绝，大海波涛汹涌，对于长年生活于大陆的人们而言，乍一站在海边都会心生畏惧。次四句是写观音在洞中示现的传说，但身为知县，他却认为这仅限于“相传”，实际上很可能是“蛟龙巢”，也就是海中大鳄鱼的盘踞之地。作为管理属地的父母官，他深知职责所在，而且在明代万历间的“禁止舍身燃指碑”中就说得很清楚，“如有故犯，定行缉究”。诗中“地底鸣空雷，昼夜风怒号”二句并未夸张，如果身临潮音洞的香游客都会有着相似的印象。

再次四句中，所谓“复岛走相向”，大约是说围绕普陀山岛的四周皆是岛，北向是葫芦岛，西南向是沈家门岛，南向是朱家尖岛，东向是洛迦山和白沙岛。正因四周环岛，故而“延风环周遭”。正因为如此，站在潮音洞边，洞里几乎不敢直视，而溅起的浪花能够轻易地把衣袍打湿。此时大约开始涨潮了，所以最末四句里“海潮驾群峰，顾盼引兴豪”，这是远观，海潮群涌而来，诗人也不由得诗兴大发，眼前的一切开始引发联想，想到自己这些年为佛国事业做了许多贡献，心中自然是欣慰的。然而环顾四周，随行的那些官吏们由于惧怕海潮驾群而来，都躲得远远的，而站在洞崖边的唯余缪燧一人——退一步说，即便是随行者众多，然而能够体察其心境者又有几人？这恰似欧阳修，“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坦率地说，缪燧在定海知县任上一干就是二十二年，这么多年最未得贬，但也未得半点升迁，自己就好像被朝廷遗忘了一般，他自己又如何不感到“孤立”呢？尤其是在“秋风”飒起之时，在俯仰之间，他感到了宇宙的无限以及个人的渺小。我想，这大约是缪燧写作此诗的深层用意。

在写作的过程中，笔者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即如果将这首诗拆分成两首诗，即把1、2、5、6、9、10、13、14八句组成一首诗，而把3、4、7、8、11、12、15、16组成一首诗，如此形成两首相对独立的五律，却丝毫不影响此诗的完整性：

                                                                                    诗一：

层冈如欲渡，临虚凝负鼇。

相传观音现，恐是蛟龙巢。

复岛走相向，延风环周遭。

海潮驾群峰，顾盼引兴豪。

                                                                                    诗二：

崖洞深不测，曲折藏波涛。

地底鸣空雷，昼夜风怒号。

憑临不敢窥，激浪湔衣袍。

孤立当秋风，俯仰宇宙高。

如此一来，“诗一”集中写潮音洞的外围情景（即远景），而“诗二”则集中于潮音洞周围的情景（即近景），主题更加集中，描写也更加聚焦。如此拆分，也不失为诗词鉴赏的另辟蹊径之一。

作者：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