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普陀

褚国柱

萧寺天开浩渺中，偶乘逸兴访支公。

千重古树和云碧，万派秋涛浴日红。

峭壁回时流急湍，幽林深处响疏钟。

栖迟野鸟闲舒卷，疑似山头趁晚风。

【背景】

本诗选自民国王亨彦所辑的《普陀洛迦新志》卷二。《普陀洛迦山志》及《普陀山诗词全集》均有收录。

【鉴赏】

有关“褚国柱”的情况网上介绍甚少，甚至连只言片语均无，《普陀洛迦山志》也仅介绍其为“上谷”人，而《普陀山诗词全集》则进一步介绍为“河北上谷”，在明清时河北保定地区即称为“上谷”。诗题为“过普陀”，说明是“路过”或“顺道”来普陀看看。从诗中来看，禇国柱对佛教比较熟悉，也比较感兴趣，但并没有上升到宗教信仰的层面（这也是古时文人墨客的普遍现象）。

诗的起首两句写得比较宏大，写出诗人来山的缘由。“萧寺”是对寺院的统称，“萧”是指梁武帝萧衍，由于他五次舍身同泰寺，对江南寺院大力扶持，对佛教贡献很大，故后寺有时将寺院概称为“萧寺”。“开天”是创始，“ 浩渺中”是地点，即茫茫大海之中。普陀山开山于唐中后期，距离梁武帝大约三百余年，但开创于海岸孤绝处倒是实情。接下来是诗人来山的缘由，即“偶乘逸兴访支公”，“支公”原指晋代高僧支遁道林（314-366），为晋时般若学六家七宗“即色宗”的创立者，时常以佛解《庄》，在当时名噪一时。那么诗人“偶乘逸兴”飘洋过海造访的这位“支公”是哪位呢？诗人又没交待，着实让人迷惑。不过在清早中期，普陀山这样的僧人还是有的，比如法雨寺的别庵性统、普济寺的潮音通旭、古心明怘、绎堂心明待诸大师，都是诗文俱佳，皆可堪称“支公”。从诗中的“千重古树和云碧，万派秋涛浴日红”两句来看，这里提供了几个重要的线索：“千重古树”说明需要走较远的路，而且所经之路皆是古木参天；“万派秋涛”说明距海边不远。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大寺院，则只有普济寺和法雨寺。这些“古树”一直到秋天还是“和云碧”，可见在清代时，普陀山已植有为数众多的大樟树。

虽然颔联提供了大体位置，但至颈联时又进一步明确，比如说寺院周围有“峭壁”林立，并且有溪流声淙淙，寺院为“幽林”环抱，说明环境幽静，与山泉峭壁为伴，符合这些条件，似乎普济寺并不具备。如果非要做出选择的话，笔者觉得法雨寺似乎更合乎这些标准。法雨寺四周亦是古树参天，距离千步沙较近，从远处看，几乎看不到茂密的树林中竟隐藏着一座偌大的寺院；法雨寺背靠佛顶山，毗邻光熙峰、锦屏山，在寺右就有青玉涧（流经光熙峰、锦屏山、法雨寺），其涧环绕若带，碧石莹灿，掩映清流，水石相击，漱珠喷玉，似游龙逐珠；而雪浪山下还有雪浪涧，位于香云路西，林木茂密，翠黛满谷，水声从藤萝中传出而汇为泉潭；另外在法雨寺东北部的圆应峰下也有澄灵涧，其涧绕舍利塔而顺流而下，远远也能听闻水声。而普济寺四周的泉水就相对较少，在寺内也很难听到涧泉之声。可以想像，在这样的环境氛围之中，诗人与“支公”之间的互动也必不可少，常见的如书艺切磋、诗文唱和以及吃茶参禅之类，彼此若是老朋友的话，也可间以黑白对弈，也是一种乐趣。

如果我们联系上下句就可得知，“浴日红”是清晨太阳初升之日，深秋初日深色之色，从海中涌出，犹如红球出浴，四周甚至还带有几缕蜃气；而彼此在“幽林”之中畅谈禅意，不知不觉竟到了“疏钟”时分——这自然不是清晨之钟，而是“暮钟”。寺院由于宗派不同，钟板也有不同，但晚上一般都是先鼓后钟再打板，与早上顺序正好相反（早上是先板后钟再敲鼓）。因此笔者听到“疏钟”之声时，一般都是晚上七点以后（至于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乃是夸张手法，不能全信）。换句话说，诗人从早晨日出之时拜访这位“支公”，一直到听闻到暮钟之时会面才告一段落，可见二人交情之深。

待到听闻疏钟之时，诗人才猛地意识到或许是占用“支公”太多的时间。自古以来僧人早起，故而晚上休息也比较早，故而止静过后，不宜大声喧哗，这也是提醒诗人该起身告辞了。于是主宾相互道珍重后，诗人便步出寺院，准备返回自己的下榻处。在步出寺院之时，他似乎听到了树上早已入眠的鸟鸣声。“栖迟”原指游玩休憩，此处指鸟类的无拘无束与自由自在，它们晚上想在哪就在哪，不必刻意去寻觅挑选，因此它们“闲舒卷”，而不像我们人类会面临很多生存发展的压力，心情也无法得以彻底舒怀放下。这些鸟儿就像山头那些随兴来去的晚风，“疑似山头趁晚风”，徐徐而来的山风时轻时重，时急时缓，率意而为，任凭驰骋，时而夹带着一丝丝凉意。诗人是用“野鸟”的自在来映衬“支公”的修行生活吗？似乎也并不明显。然而进一步来看，从诗句中我们似乎可深切地体察出，野鸟们看似闲适舒卷，但深秋临近，它们很快将面临寒风凛冽、雨雪交加的时光。至此可以推想，它们果真有如诗人想像中的那么自由自在吗？或许诗人在诗句另藏有深意，亦未可知。

全诗通过各种意象的叠加，从而衬托出普陀“支公”的超脱形象。全诗看似散乱无所指，却是处处围绕典型人物，这种诗风在古人诗词之中较为多见，写出新意并非易事。

作者：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