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诗词鉴赏》一八三
2026-10-05
白莲池夜月
江国桢
淤泥难掩本来妆,自涌琼台照水光。
根秉清虚生乐土,花因幻相著东洋。
迎风苒苒原无意,对月亭亭却有香。
学得空门不二法,玉容一色满池塘。
【背景】
本诗选自《普陀洛迦山志》卷二“佛国风貌”之“海印池”条。《普陀山诗词全集》亦有收录,作者作“江国祯”。民国·王亨彦所辑《普陀洛迦新志》卷四收入了江国桢《同织造府送御碑至普陀》一诗,护送御碑之事发生在康熙四十四年(1705,一说是康熙四十六年),故此诗创作时间当于此时。
【鉴赏】
关于“江国桢”其人,相关史书中对其虽无太多记载,然《普陀洛迦新志》卷四中载有《同织造府送御碑至普陀》一诗。“送御碑”之事发生在哪一年?从《志》中可知,“四十三年十一月,御制碑文一道赐法雨寺;十二月,御制碑文一道赐普济寺”“四十四年,命浙江织造敖福合赍送御制碑文;鸿胪寺序班朱圭奉勅镌碑”。也就是说,二寺碑文是四十三年十一月、十二月御制碑文,到来年春季开始镌碑,并令浙江织造负责把做好的御碑送往普陀,江国桢诗中的“捧得君王睿藻来”,“睿藻”是指君王或后妃所撰写的诗文,但这个碑文的原件是否一同带来普陀,则不得而知。关于此碑的内容,在《普陀洛迦山志》卷六“文物”有记载,此为“补陀罗迦山普济寺碑记”,内容是有关康熙年间发帑币举普济寺等事迹。原碑已毁,后在1984年据拓件重刻。碑文中说:“朕求治勤民,四十余载矣。今者,兵革已销,而民生未臻康阜……以大士之力,庶几慈云法雨,甘露祥风,使岁稔人安,万姓仁寿,则普济之鸿功,即时雍之上理,是朕之心也夫!”落款是“嘉平月”,这与《山志》记载完全吻合。

此次护送御碑至普陀的是浙江织造“敖福合”(汉名“金依仁”,孙文成的前任),其父是金遇知。金家原属正黄旗满洲包衣(康熙十九年抬旗为汉军正黄旗,后改隶镶蓝旗汉军),其祖上金巴泰曾任中和殿大学士、吏部尚书等职,从康熙八年(1669)开始任杭州织造,直至干到康熙四十五年(1706),连续执掌织造达三十七年,可谓树大根深。据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一文中提出《红楼梦》中的薛家原型就是杭州织造的金家。因此江国桢随同金依仁护送御碑,大致可推断出其极有可能是织造局的相应属官(织造主官为正五品,江国桢约推为六品以下)。其到山中的某一个晚上踱步于海印池,写下这首《白莲池夜月》诗,记述了自己在普陀逗留时期的所思所感。
关于海印池,在前面相关文章谈到乃是万历年间由太监张随主持疏浚,进行了扩容,并在池中建桥。至康熙年间,海印池应该没有大的变化。从“白莲池夜月”诗题来看,当时池中主要植有“白莲”,间以红莲点缀。诗的第一句写到当时池中尽是“淤泥”,然而莲之花叶便是根植于此,但出于淤泥却是难掩洁白之躯,这里也巧妙地化用了“出淤泥而不染”经典意象;此处的“琼台”原指华美楼台,而诗中约指洁净的池面。“自涌琼台”是白莲涌出水面,并在水中倒映出洁白无瑕的身姿,让人不由得生起怜爱之心。“根秉清虚生乐土,花因幻相著东洋”二句,乃是从佛道二家开始着手来描绘荷花。自古以来,儒释道三家对于荷花的赞誉如出一辙:儒家象征高洁的人格,佛家以此来譬喻出尘脱俗,道家以此来形容阴阳平衡从而脱胎换骨。佛家更用其来表达超高的修行境界,如形容妙法便用“莲花”一词,形容往生极乐妙境便用“九品莲位”,密教中还以八叶莲花为胎藏界曼荼罗的中台,间有“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的寓意。此处将莲花的“根”与“花”重点进行阐释,“根”虽扎于淤泥,看似平常物,甚至令人远离,然骨子里却是 “清虚”秉性;“花”婀娜多姿且美不胜收,却是“只可远观”,其本质乃是“幻相”。同时,“根”所指的是“乐土”(西方),“花”却只存在于“东洋”(东方)。这两句便拥有了辩证法的因素,即丑陋平庸的东西往往有非凡的一面,而令人神往的东西有时候却只是一种幻象。
为了表达莲花这种清净无我的境地,诗中开始着眼于“花”与“月”的关系处理。当微风徐来,花叶便苒苒起舞;当月光普洒之时,又显得那么亭亭玉立。前者是风与花的组合,是动态,后者是月与花姿的组合,是静态。然而富有意味的是,诗中阐述了这样一个哲理,即无论是随风摇曳还是亭亭玉立,这些均非莲之本意,均是无心之举。然无论何种姿态,其“香”却是恒久的,或是随风飘荡,或是暗香袭来。因此这种无论动静皆是无心之举的观点,恰恰印证了佛教的不起心动念、一切随缘的“不二之法”,即超越对立、万物一体的般若实相。而“玉容一色满池塘”一句,从总体上对荷花作全面总结,即通体洁白无瑕,而“满池塘”一词,无论淤泥还是附属建筑物,皆被“玉容”所覆盖。若进一步推演观想,是不是佛国之内乃至四海寰宇皆是“玉容一色”?若众生不再执着,尽习不二法,那么世间即九品,满街皆圣人,便不再是遥远,也不再是梦想。作为诗人,江国桢能有如此眼界与抱负,便已是人中凤雏了。
作者: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