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诗词鉴赏》一八六
2026-10-26
普陀感旧有作
范廷谔
小序:潮音禅师为余伯父通公之孙,庚申夏余避暑太白山寺,晨夕晤对,极相投契,间拈韵语,皆惊绝伦。今中兴洛迦,可以不朽,而潦倒书生,事业文章无一成就,既多沦落之感,复切人琴之叹,赋此志慨。
通家不惜一灯传,避暑曾沾太白烟。
君去尚存新气象,我来难觅旧因缘。
英雄易老凭谁诉,山水多情转自怜。
放眼东洋亿万顷,滴成清泪映遥天。
【背景】
此诗辑自《普陀山诗词全集》,《普陀洛迦山志》亦有收录,然其他诸《志》似无收录。从诗中“序”来看,此处“庚申”乃是指康熙十九年(1680),而潮音大师乃康熙二十九年(1690)入主普陀寺,故此诗当作于康熙二十九年或大师圆寂(1698年)之后。
【鉴赏】
此诗“小序”中的“潮音禅师为余伯父通公之孙”,所谓的“通公”,乃是指通元照机,17岁剃度于普陀山旃檀庵。但《山志》中称“其弟子潮音,中兴普陀;大晓,重兴常州天宁寺、镇江金山寺,皆有声望”,说明二者为师徒关系,并非“孙”辈。其中所提到的“庚申夏”当为康熙十九年(1680),此时潮音大师31岁,此时大师乃是居住于宁波的天童寺或阿育王寺(太白山寺)。从这里可看出,范廷谔与潮音禅师年岁相仿,故而“晨夕晤对,极相投契”,并且二人时常还“间拈韵语”,范廷谔对于潮音大师的敏捷才思十分敬佩,“皆惊绝伦”。然而时过境迁,待十年后(即康熙二十九年,1690),大师回普陀任住持,使普陀得以中兴,“可以不朽”;反观范廷谔呢?倒是“潦倒书生,事业文章无一成就”,因此就自感到“既多沦落”。回想当年二人在太白山寺时互为知音,而今却是天壤之别,故而范廷谔“复切人琴之叹”。“人琴之叹”乃是形容王徽之(子猷,王羲之第五子)和王献之(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兄弟二人情深义重。范廷谔用此成语,莫非是在悼念潮音大师?若此推测成立,那么此诗当写于潮音大师圆寂之后了。

从诗中来看,此诗既可视为自怜诗,也可视为悼念诗。从全诗可以看出,在与潮音大师分别许多年后,几近落魄的范廷谔重游普陀山并探望老友,然而此时潮音大师已圆寂数年(具体年份不知)。范廷谔在惊愕之余,不由得联想起多年前二人一起在一起谈诗论道时的情景,再联系到当下的物是人非,自然就悲从心来。诗的第一句所说的“通家”,当有二解:一是指世代交谊深厚、如同一家;二是指通元照机一系。此处概指前者居多,因潮音是通元之徒,而范廷谔乃通元之侄,若以世俗来看,二人可以“兄弟”相称;“一传灯”比较好理解,就是一脉相承之意;但此处的“不惜”当作何解,待解。次句的“避暑曾沾太白烟”,“避暑”当为夏天,“太白烟”是指太白山寺(天童寺或阿育王寺)乃是隐于太白山麓,形容环境幽静,人烟稀少。至于彼此在一起所谈的内容,这恰如“小序”中所说的“晨夕晤对,极相投契,间拈韵语,皆惊绝伦”。潮音大师自从主持普陀寺之后,“师弘机伟辩,秉性恬淡,待人诚恳,视众如己,同学辈皆善与交而敬之。虽然体弱,负米伐薪,补漏修残,无不亲莅。经营修复,讲究坚固垂久,十年之内,百废俱兴。近革八十余年之陋习,远绍四十二祖之芳猷,德高望重,焕然中兴,人比之为元代孚中禅师”(《普陀洛迦山志》卷五“名僧”),因此诗中说“君去尚存新气象”是十分中肯的评价。而“我来难觅旧因缘”一句,可见潮音大师此时已舍报归真,范廷谔所见到的唯有新塔一座,而此情此景又如何不令人伤心垂泪?
在诗的颌联里谈到了“英雄易老凭谁诉”,此中化用了“冯唐易老”及“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两则历史典故。而潮音大师圆寂时也仅是五十岁左右(1649-1698),因此不仅是“英雄易老”,更是“英年早逝”,从佛教角度可视为业缘所感,但从世俗角度来看,对名山有如此贡献者却仓促辞世,便足以令人悲恸欲绝了,“山水多情转自怜”,连佛国的一山一水大约都看不下去了。此时范廷谔内心是极其孤独的,原打算找老友好好叙叙旧,如今却扑了一个空,唯余山水作伴。他一方面叹息潮音大师的离去——然而大师并不孤独,因大师对普陀已居功至伟,并且大师还给普陀留下了一大群杰出的弟子以继席;孤独的只有诗人自己,因此他开始“自怜”,恰如“小序”中所说“潦倒书生,事业文章无一成就”。不过坦率地说,范廷谔曾为福建泰宁知县,为官清正,也称得上是“德不孤”。
诗的最后两句是“放眼东洋亿万顷,滴成清泪映遥天”,一方面“亿万顷”衬托东海的浩渺无边,另方面“滴成清泪”又揭示出诗人的悲伤之极以及卑微渺小;“遥映天”又将自己的这份哀思扩展到海面与天空。如此一来,诗人把对潮音大师的追悼以及对自己遭遇的悲鸣有机地结合到一起,并最终予以融合与升华。
在创作特色上,全诗抒发情感时层层递进,昔今自他兼顾,意象纵横开阔,且感情真挚,不失为一首格调清朗、哀而不滥的七言律诗。
作者:界定